預備!
炮兵陣地上,指揮官的口令聲在晨曦中響起。
二十四門280毫米臼炮已經在夜色中完成了部署。這些鋼鐵巨獸整齊地排列在要塞東南方向三公里外的山坡上,炮口高高揚起,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每門炮下方都挖出了深達兩米的炮坑,坑底鋪設著厚實的木板和沙袋,用以吸收發射時的巨大后坐力。
炮手們圍繞著各自的火炮忙碌著。裝填手將重達三百五十磅的炮彈從彈藥車上卸下,用絞盤小心翼翼地吊起,送入炮膛。每枚炮彈的尾部都刻著編號和裝藥重量,裝填手必須確認無誤后才能繼續下一步。隨后,發射藥包被塞入炮膛,那是用厚帆布包裹的三十五磅黑色火藥,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味。
炮長們趴在瞄準鏡后,根據射擊諸元表仔細調整炮口角度。280毫米臼炮的射擊采用曲射彈道,炮口需要抬高到四十五度以上。炮長轉動著精密的調角手輪,每轉動一格都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旁邊的副炮長拿著量角器反復測量,確保角度分毫不差。
“一號炮,就緒!”
“三號炮,就緒!”
“七號炮,就緒!”
一個接一個的報告聲響起。炮兵連長在陣地前來回踱步,手里握著懷表,等待著總攻的時刻。他的副官舉著望遠鏡觀察著遠處的要塞,在晨光中,那些堡壘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十五號炮,就緒!”
“二十四號炮,就緒!”
當最后一門炮報告完畢,連長看了看懷表,深吸一口氣。時針指向清晨五點整。
“齊射——預備!”
炮手們迅速退到安全位置,只留下炮長握著擊發拉繩。二十四名炮長繃直了身體,手臂微微顫抖,等待著最后的命令。整個炮兵陣地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能聽到遠處鳥兒的啼鳴和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
連長高舉右手,停頓了一秒,然后猛地揮下:
“放!”
轟!!
二十四門巨炮幾乎同時怒吼,震耳欲聾的炮聲撕裂了黎明的寧靜。巨大的火光從炮口噴出,長達數米的火舌在空中翻騰。炮身劇烈后坐,沉重的炮架在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跡,盡管有炮坑和緩沖裝置,整個地面還是劇烈震動。
炮口噴出的濃煙瞬間籠罩了整個陣地,刺鼻的硝煙味彌漫開來。炮手們被震得耳朵嗡嗡作響,有些經驗不足的新兵甚至被氣浪掀翻在地。
二十四枚炮彈在空中劃出優美的拋物線,在晨曦中留下模糊的黑影。它們以每秒超過兩百米的初速飛向天空,在最高點達到近千米的高度,然后在重力作用下加速下墜,朝著塞雷要塞呼嘯而去。
尖銳的破空聲劃破長空。
那是一種令人牙酸的尖嘯,仿佛有無數惡魔在空中嘶吼。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刺耳,預示著死神即將降臨。
第一枚炮彈砸在要塞外圍的空地上,巨大的爆炸掀起數米高的泥土和碎石。火光閃過,沖擊波向四周擴散,附近的一棵大樹被連根拔起,在空中翻滾著飛出十幾米遠。爆炸點形成一個直徑五米多的彈坑,坑壁上的泥土還在冒著熱氣。
第二、第三枚炮彈幾乎同時落下,一枚擊中了要塞的外墻。兩百多磅的炮彈以極高的速度撞在石墻上,先是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隨后炮彈在墻體內部爆炸。厚達一米的石墻被炸開一個缺口,大塊的石頭向內飛濺,砸在院子里發出砰砰的聲響。墻體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縫,一段長達十幾米的墻體搖搖欲欲墜。
更多的炮彈雨點般落下。一枚炮彈擊中了七號堡壘的側面,爆炸掀飛了堡壘外的沙袋工事,三名來不及躲避的守軍被炮彈碎片擊中,慘叫著倒在血泊中。另一枚炮彈落在堡壘之間的通道上,爆炸的沖擊波掀翻了一輛彈藥車,車上的木箱散落一地,幾箱手榴彈被引爆,造成二次爆炸。
一枚炮彈偏離了目標,砸進要塞內的一座倉庫。那里存放著大量糧食和飼料,爆炸引發的大火迅速蔓延,麻袋堆積如山的小麥瞬間被點燃,濃煙滾滾。幾名試圖滅火的士兵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只能放棄倉庫向外撤退。
最慘烈的是十二號堡壘。一枚炮彈恰好從堡壘頂部的通風口鉆了進去,在內部爆炸。封閉空間內的爆炸威力倍增,沖擊波將堡壘內的十幾名守軍震得七竅流血。堡壘的木門被炸飛,濃煙和火焰從門口噴涌而出,幾個渾身著火的士兵跌跌撞撞地沖出來,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
炮彈還在持續降落。爆炸聲此起彼伏,整個塞雷要塞陷入了一片火海。黑煙、灰塵、碎石、火光,交織成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在碉堡內部,幾個奧斯曼士兵正拿著槍靠坐在墻壁旁邊。
轟轟轟!
爆炸聲從外面傳來,碉堡的墻壁在震動。天花板上的灰塵一片片散落,像下雪一樣飄下來,落在士兵們的頭發上、肩膀上、槍托上。每一次爆炸,整個碉堡都會劇烈晃動,墻上出現了新的裂縫,細小的石屑簌簌而下。
昏暗的碉堡里只有一盞油燈,火光搖曳不定,將士兵們的影子投射在墻上,扭曲變形。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霉味、汗臭味,還有從外面滲進來的硝煙味。
旁邊有個虔誠的伊斯蘭教信徒,正在不停地祈禱著。他跪在角落里,額頭抵著地面,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真主啊,至仁至慈的主啊,求您保佑您的仆人,求您降下神跡,摧毀那些異教徒的飛艇,保護您忠誠的戰士...”每一次爆炸,他的聲音就提高一些,到后來幾乎是在嘶喊。
絕望籠罩在這幾個奧斯曼士兵身上。他們在昨天親眼看到五號主堡壘被天上掉下來的神跡給毀滅掉——那座號稱堅不可摧的堡壘,在一瞬間就化為廢墟,數百個袍澤連尸體都找不全。那一幕擊碎了許多人的信念,很多人的精神都崩潰了。
“根本就沒有什么神。”
一個小伙子顫抖著,掉著眼淚,說出了這句大逆不道的話。他的聲音在哭腔中帶著絕望和憤怒:“要是有的話,祂為什么不來救我們?為什么讓那些異教徒的惡魔飛在我們頭上?為什么...”
又一次猛烈的爆炸打斷了他的話。整個碉堡劇烈搖晃,油燈差點熄滅。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砸在地上碎裂開來。
不過,現在也沒人在意一個嚇哭的新兵。那個祈禱的士兵依然在念經,但聲音已經沙啞,透著一種機械的麻木。其他幾個老兵默默地抽著煙,煙草的質量很差,燃燒時發出噼啪的聲響,嗆人的煙霧在狹小的空間里盤旋。
一個留著濃密胡須的老兵緩緩拉動槍栓,檢查子彈。咔嚓一聲,子彈上膛。他又從腰間的彈藥袋里掏出子彈,一顆顆仔細檢查,把完好的裝進彈倉,有銹蝕的扔在一邊。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另一個年輕些的士兵在磨刀。他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著刺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寒光。他的眼神空洞,機械地重復著動作,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刺刀鋒利得能削斷頭發。
靠墻坐著的一個中年士兵從懷里掏出一張破舊的照片,上面是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照片已經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但他還是盯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親吻了一下,放回懷里,貼在心口的位置。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然后檢查起自己的武器。
幾個奧斯曼士兵就這樣抽著煙,檢查著武器,在爆炸聲和祈禱聲中,默默準備著赴死。
...
奧斯曼帝國,君士坦丁堡。
一輛輛載滿彈藥的馬車正在不停地運往指定地點。沉重的車輪在石板路上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趕車的士兵揮舞著鞭子,催促著疲憊的馬匹加快腳步。車上堆滿了木箱,里面裝著炮彈、步槍子彈、火藥和手榴彈。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荷槍實彈的士兵站崗,防止有人趁亂偷竊軍火。
現在的君士坦丁堡就是一個大工地。
到處都能聽到叮叮當當的敲擊聲、鐵鍬挖土的聲音、木板和石頭碰撞的悶響。所有成年男性,尚未撤離的,基本上都被政府征招,幫助修筑防御工事。有的在挖掘壕溝,黝黑的脊背在陽光下閃著汗光;有的在搬運沙袋,沙袋被堆成高墻;還有的在澆筑混凝土,修建新的炮臺和碉堡。
古老的城墻下,工人們正在加固墻基。他們用巨大的石塊填補墻體的裂縫,用水泥抹平縫隙。城墻上,士兵們在構筑射擊孔和掩體,將一袋袋沙袋堆在城墻內側,形成第二道防線。有些地段的城墻太過老舊,干脆在內側用鋼筋混凝土澆筑了全新的防御工事。
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都建起了街壘。木頭、石塊、裝滿土的麻袋、掀翻的馬車、甚至拆下來的門板,所有能用的材料都被堆砌成障礙物。每個街壘后面都挖了交通壕,方便守軍在各個據點之間轉移。一些重要建筑的窗戶被磚塊封死,只留下射擊孔,變成了臨時碉堡。
按照大維齊爾米德哈特帕夏的說法是:“我們要守衛首都到最后一刻,最后一個人!”
大維齊爾米德哈特帕夏這時候正在跟陸軍大臣雷德夫帕夏走在一塊,視察防御工事的修建進度。兩人穿著樸素的軍服,沒有帶太多隨從,只有幾個參謀和衛兵跟在身后。
他們經過一處正在修建的炮臺。工人們正在用吊車將一門重型火炮吊上炮位,指揮的軍官扯著嗓子喊著口令。炮臺周圍堆滿了沙袋和混凝土塊,炮口對準著遠方可能來敵的方向。
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米德哈特帕夏壓低聲音問道:“你覺得君士坦丁堡可以抵擋俄奧聯軍多久?”
“一年到兩年吧。”陸軍大臣雷德夫帕夏沉吟良久后回答。他停下腳步,轉身望向遠處的城墻,目光深沉:“城里有足夠的彈藥和水、食物,軍隊人數也足夠。我們囤積了可供十五萬人消耗一年半的糧食,彈藥庫里的炮彈和子彈足夠打幾場大戰。唯一不好的點在于防御體系還不完善。“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按照現在的進度,再有兩個月,內城的防御就能完全構筑好。到那時,剩下的就等著俄國人自己來撞這個絞肉機了。”
“嗯。“米德哈特帕夏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埃迪爾內要塞阻擋了足夠長的時間,給我們充分時間繼續完善首都防御。那里的守軍用他們的生命為我們爭取了寶貴的兩個多月。”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處彈藥倉庫。士兵們正在卸貨,一箱箱炮彈被整齊地碼放在倉庫里。倉庫外墻用厚厚的沙袋包裹,頂部覆蓋著防護網,防止飛艇投彈。
米德哈特帕夏突然想起什么,眉頭皺了起來:“不過,奧地利人的飛艇你準備怎么辦?那玩意在天上,我們夠不著。埃迪爾內的教訓已經很慘痛了,要是他們用同樣的戰術對付君士坦丁堡...”
“沒啥好辦法。”雷德夫帕夏無奈地搖搖頭,臉上閃過一絲焦慮:“試試用直射火炮找個角度能不能打下來。我已經命令炮兵部隊改裝一批火炮,加大仰角,看看能不能夠到那些飛艇。但說實話,希望不大。那些東西飛得太高了,普通火炮根本打不到。”
他的臉色突然一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壓低聲音說道:“對了,塞雷要塞之前爆發了震天動地的響聲。根據觀察哨的報告,是劇烈的爆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觀察哨說,爆炸掀起的煙云高達上百米,連二十公里外都能看見。”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米德哈特帕夏,表情凝重:“我懷疑是什么新型炸彈或者攻城武器。可能比他們之前用的攻城炮威力更大。不知道損失情況,塞雷要塞和我們失去聯系已經六個小時了。要是很大,那么君士坦丁堡防守戰可就難了。如果他們有能一炮摧毀一座堡壘的武器...”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兩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么。君士坦丁堡的防御依賴于層層疊疊的堡壘和炮臺,如果敵人能夠輕易摧毀這些防御工事,那么堅守一年到兩年的計劃就成了空談。
米德哈特帕夏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他看著雷德夫帕夏,眼神堅定,然后認真地給他鞠了一躬:“你盡量拖延。拜托你了。”
雷德夫帕夏愣了一下,隨即也回了一禮。
“大維齊爾,我會盡全力。這是我們的首都,是先知之城,是帝國五百年的榮耀所在。“他頓了頓,咬著牙說道:“就算是一條街一條街地打,一棟房子一棟房子地爭奪,我也要讓俄國人和奧地利人付出血的代價。他們想要君士坦丁堡?那就讓他們在這里流干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