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月了!整整六個月了!”
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嚴肅的巴爾干戰區總司令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大公盡量壓抑著自己的怒火,用非常冷靜的話語對著圍繞在沙盤前的幾個軍長說道:“誰能告訴我為什么還沒有攻下埃迪爾內!“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壓抑的憤怒,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他的手背在身后,站在沙盤前,俯視著這座用沙土、木塊和小旗子搭建的埃迪爾內要塞模型。
轟,轟轟。
外面還有著微弱的炮火爆炸的聲音,在給尼古拉耶維奇大公的談話當伴奏曲。那是第三軍的火炮還在轟擊要塞東北角的一處堡壘,炮火已經持續了三天,但那座該死的堡壘依然屹立不倒。每一聲爆炸都像是在嘲諷這些將軍的無能。
軍情室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十幾個將軍站在沙盤周圍,沒有一個人敢抬起頭。有的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靴子,有的假裝研究沙盤上的地形,有的眼神游移不定。墻上掛著的油燈發出昏黃的光,將這些將軍的影子投射在墻上,顯得格外陰沉。
“尼古拉·帕夫洛維奇·克呂德納將軍!”巴爾干戰區總司令尼古拉耶維奇大公點了一個將軍的名字。
聲音如同驚雷,在寂靜的軍情室里炸開。
“到!”
一個身材略顯臃腫的將軍從隊列中站了出來,聲音有些發顫。尼古拉·帕夫洛維奇·克呂德納將軍今年四十八歲,第九軍軍長,曾經參加過克里米亞戰爭、第二次近東戰爭,算是有經驗的指揮官。但此刻,他胖乎乎的小臉上已經全是汗水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順著臉頰淌下來,浸濕了衣領。
“為什么昨天晚上,你的部隊竟然在修整的時候被奧斯曼軍突襲,毫無防備?”尼古拉耶維奇大公的聲音冰冷刺骨。
克呂德納將軍不停地顫抖著,手指緊張地握成拳頭又松開。
鬼知道奧斯曼人敢夜襲的!那些該死的土耳其人被圍困了六個月,應該早就彈盡糧絕才對,誰知道他們還有這么多人,還有這個膽子!昨天夜里,一千多名奧斯曼士兵趁著夜色摸到第九軍的營地外圍,突然發起沖鋒。毫無防備的俄軍士兵還在睡夢中,就被刺刀捅死在帳篷里。整個營地陷入一片混亂,士兵們連武器都來不及拿就四散奔逃。雖然最后擊退了突襲,但第九軍損失了近八百人,丟失了大量裝備和補給。
但是,克呂德納將軍是不敢這么說的。在尼古拉耶維奇大公面前找借口,那是找死。
他顫巍巍地說道:“是我的責任,請大公責罰。”
說著,他直接雙膝跪倒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的雙手撐在地上,有些胖的身軀劇烈顫抖,然后嚎啕大哭起來:“我對不起沙皇陛下,我對不起您的栽培,我對不起那些死去的士兵!”
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克呂德納將軍哭得像個孩子,其他將軍則都低下了頭。
“憲兵。”
巴爾干戰區總司令尼古拉耶維奇大公背著手,冷冷地命令道:“送尼古拉·帕夫洛維奇·克呂德納將軍去軍事法庭。”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就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啊、什么——”
克呂德納將軍仿佛被雷擊中了,他都沒哭了。整個人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軍情室的門被推開,兩個佩戴憲兵臂章的士兵走了進來,他們面無表情,手按在腰間的手槍套上。
幾秒后,克呂德納將軍終于反應過來,軍事法庭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那意味著審判,意味著可能的死刑或者流放西伯利亞。他的家族會蒙羞,他的妻子兒女會成為笑柄。
他直接爬到尼古拉耶維奇大公腳邊,雙手抱住大公的靴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嘶力竭地喊道:“大公殿下!大公殿下!我錯了,我錯了!請您給我一次機會,我帶著部隊再進攻一次155高地,我一定拿下來!求您了,求您了!我家里還有老母親,還有三個孩子,最小的才五歲,求您開恩!”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絕望,最后幾乎是在哀嚎。他的額頭在地上磕著,發出砰砰的聲響,很快就磕出了血。其他將軍們都別過頭去,不忍心看這一幕。
尼古拉耶維奇大公絲毫不為所動,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抱著自己靴子的將軍。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藍色的眼睛冰冷如霜。他一板一眼地說道:“執行命令。“
兩個憲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抓住克呂德納將軍的胳膊。克呂德納將軍拼命掙扎,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大公的靴子,指甲都翻了起來:“不,不!我不去!大公殿下,我還能打,我還能為沙皇陛下效力!不要,不要啊——“
憲兵用力掰開他的手指,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克呂德納將軍還在掙扎,兩條腿在地上蹬著,留下兩道拖痕。他的軍帽掉在地上,頭發散亂,軍裝皺巴巴的沾滿了灰塵和淚水,哪里還有半點將軍的威嚴。
“我不去!我不去軍事法庭!放開我!“
他的喊聲越來越遠,直到軍情室的門被重重關上,徹底聽不見了。
就這樣,在一眾將軍的注視下,俄國第九軍軍長就這么被兩個憲兵拖拽走了。
軍情室里重新恢復了寂靜,但這寂靜比之前更加壓抑。所有人心里面都是一驚。軍事法庭,這可有些嚴重了。克呂德納雖然昨晚失職,但罪不至此,畢竟他之前打了不少勝仗,也是沙皇器重的將領。但尼古拉耶維奇大公連一點情面都不講,說送軍事法庭就送軍事法庭。
幾個后面的將軍都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有個年輕的師長臉色煞白,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昨天也被奧斯曼人騷擾過,幸好沒有造成太大損失,不然現在被拖走的可能就是他了。
“所有人,都記住。“
尼古拉耶維奇大公轉過身來,藍色的眼睛威嚴的目光掃視著將軍們。那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被他看到的將軍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體。大公一字一頓地說道:“不成功,毋寧死。“
每個字都重如千鈞,砸在這些將軍的心上。
不成功,毋寧死。打不下埃迪爾內,就去死。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是!司令閣下!“
所有將軍齊聲回答,聲音響亮,但帶著一絲顫抖。他們知道,尼古拉耶維奇大公不是在開玩笑。克呂德納的下場就擺在眼前,誰敢再有失誤,等待他的就是軍事法庭的審判。
尼古拉耶維奇大公雖然治軍很嚴,也確實愛護士兵,但是打仗水平實在是太差。
他事實上對埃迪爾內攻防戰拖延至今也是負有相當責任的。
包括但不限于缺乏戰略眼光——對戰局判斷失誤頻繁;情報工作失敗——嚴重低估了奧斯曼軍隊的實力和防御準備;計劃不周——之前幾次災難性的進攻計劃都有他的責任;協調不力——各軍之間配合混亂,經常出現友軍誤傷;反應遲鈍——面對戰場變化應對遲緩,總是慢半拍。
但誰讓人家的大哥是沙皇呢。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原本也是覺得奧斯曼帝國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正是讓弟弟露臉的好機會,同時也能讓俄國的旗幟驕傲地飛揚在君士坦丁堡上方,實現俄羅斯幾百年來的宿愿。畢竟,奧斯曼帝國已經衰敗到被稱為“歐洲病夫”,軍隊腐敗不堪,裝備陳舊,士氣低落,更何況,這次西線還有奧地利部隊幫忙分擔壓力。
沙皇覺得,這次出征就像是一次盛大的軍事游行,弟弟尼古拉只需要騎著高頭大馬進城接受歡呼就行了。
可是,六個月了。整整六個月!
這座號稱是君士坦丁堡最重要門戶的城市,這座本該在兩周內就被攻下的要塞,居然還牢牢地握在奧斯曼人手里。埃迪爾內的守軍頑強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他們像釘子一樣釘在那里,任憑俄軍怎么進攻都打不下來。俄軍已經付出了超過數萬人的傷亡,而要塞依然屹立不倒。
這就讓圣彼得堡著急了。
歐洲各國的觀察員都在暗地里嘲笑俄國的無能。報紙上開始出現質疑的聲音,貴族們在沙龍里竊竊私語,質疑這場戰爭是否值得。沙皇陛下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每次召見大臣都要發一通脾氣。
事實上,只要拿下這座要塞,后面就是君士坦丁堡攻防戰了。
同樣很平庸無能的參謀長尼古拉·涅波科奇茨基這時候上前一步。他觀察著大公的臉色,見大公氣消了一點,才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收集了各軍長的報告,殿下。”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還是缺乏超重型攻城火炮。我們自己的280毫米火炮有些老舊了,是二十年前克里米亞戰爭時期的型號,炮管已經磨損嚴重,射程和精度都大打折扣。我們從奧地利采購的少量攻城炮效果確實不錯,那些305毫米的新式炮能在兩公里外擊穿要塞的外墻,但是數量太少了,只有八門,而且炮彈消耗太快。”
他指了指沙盤上埃迪爾內中心那幾座用紅色小木塊標注的堡壘:“如果不能打穿堡壘外殼,我們的士兵就只能拿著刺刀和炸藥包去強攻。殿下,您也看到了,上周的那次進攻,第五軍的一個團三千多人沖上去,最后只回來了八百人。那些堡壘的墻壁有三米厚,全是混凝土,我們的野戰炮根本打不動。士兵的損失太嚴重了,再這樣下去,軍心都要散了。”
“我們不能繼續向奧地利采購嗎?”尼古拉耶維奇大公皺著眉頭問道,“我聽說他們有340毫米還是380毫米的攻城炮,超級巨炮,可能要一小時打一發的那種。那種威力應該能把堡壘轟成碎片吧?”
大公其實對火炮的了解也就停留在“越大越好”的層面。他想象中的超級巨炮就像神話里的雷神之錘,一炮下去天崩地裂,什么堡壘都化為齏粉。但他不知道的是,那種超重型攻城炮運輸、架設都是大工程,而且炮彈昂貴得驚人,每一發都價值連城。
“殿下,這需要您和圣彼得堡溝通。”參謀長尼古拉·涅波科奇茨基用手指指著埃迪爾內最中心的一號防御要塞,那是整個防御體系的核心,一座星形堡壘,四周有護城河和多層防御工事。“要不然,我們可能還需要至少一個月的時間才能攻陷這里。而且,這還是樂觀估計。”
他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沒有重炮,就別想在短期內攻下埃迪爾內。
“殿下。”
近衛軍司令約瑟夫·弗拉基米羅維奇·古爾科伯爵這時候從后面走上前來,他從副官手中接過一疊照片,恭敬地遞給大公。
“我們派駐在奧地利軍方的觀察員,前幾天發回了這些照片。”古爾科伯爵說道,“奧地利有個飛艇部隊,他們的飛艇可以載著炸彈從頭頂飛過去,直接轟炸堡壘內部。據說對于攻克堅固要塞的效果非常好。也許,我們可以借用一番?”
尼古拉耶維奇大公接過照片,仔細看了起來。照片有些模糊,是用新式照相機從遠處拍攝的。照片上可以看到一個龐大的雪茄形飛艇漂浮在空中,下面吊著一個大型吊艙。雖然照片質量不高,但那飛艇的巨大體積還是讓人震撼。
大公看了幾張照片,皺著眉頭看向沙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這是政治問題,將軍們。”
他放下照片,雙手撐在沙盤邊緣,聲音低沉:“要知道,一方面要用錢——大筆的錢,而且還不是盧布,奧地利人要的是黃金或者英鎊。另一方面,這可能會影響戰后的利益劃分。”
他抬起頭,眼神在幾個將軍臉上掃過:“奧地利人不是慈善家。他們借給我們武器,肯定要在談判桌上討價還價。他們可能會要部分色雷斯地區,會要我們做出各種讓步。而且,他們的飛艇部隊一向都寶貴得很,兩年前我們就知道他們有一支,但是誰都沒見過真面目。他們怎么會輕易借給我們?”
大公說得沒錯。飛艇在這個時代還是新鮮玩意兒,奧地利的飛艇部隊更是他們的鎮國之寶,秘密程度堪比戰略核武器。讓他們把飛艇借給俄國使用,就像是讓人把自己的看家寶貝拱手相讓。
參謀長思考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提議道:“殿下,您不妨跟沙皇陛下說一下我們這邊的困難。詳細匯報一下前線的真實情況,包括我們缺乏重型火炮,士兵傷亡慘重,還有奧斯曼守軍比預期頑強得多。”
他頓了頓,繼續說:“為了前線將士的生命,為了帝國的未來,為了早日實現沙皇陛下的宏愿,讓圣彼得堡出面交涉吧。畢竟,這是國家層面的大事,不是我們這些前線將領能決定的。如果是沙皇陛下親自出面,奧地利人會給面子的。而且,戰后的利益分配本來也需要各國談判,早談晚談都一樣。”
參謀長的意思很明確:把這個燙手山芋扔回給圣彼得堡。讓沙皇陛下去頭疼怎么跟奧地利人討價還價,前線只管打仗就行了。
其他幾個將軍也紛紛點頭表示贊同。他們都知道,如果沒有重型武器支援,這場仗還要拖下去。拖下去意味著更多的傷亡,更大的損失,而他們這些指揮官也要承擔更大的責任。說不定哪天就步了克呂德納的后塵,被拖去軍事法庭。
尼古拉耶維奇大公沉默了很久。他雙手背在身后,在軍情室里來回踱步。他的靴子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踏踏聲,和窗外遠處的炮聲形成某種節奏。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油燈的光顯得更加昏暗。
最后,大公停下腳步,長嘆一口氣:“好吧。”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我會給圣彼得堡發電報。把這里的情況如實匯報給沙皇陛下,請求他出面跟奧地利交涉。不管是重型火炮還是飛艇,我們都需要。這場仗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轉身看著沙盤上的埃迪爾內要塞,眼神復雜:“但是,將軍們,不管圣彼得堡那邊什么時候有結果,我們的進攻不能停。繼續保持壓力,不給奧斯曼人任何喘息的機會。準備好,一旦重炮到位,我要發起總攻,一舉拿下這座該死的要塞。”
“是,殿下!”將軍們齊聲回答。
大公揮了揮手:“散會。各回各軍,做好準備。涅波科奇茨基留下,我需要你幫我起草給沙皇陛下的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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