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忙腳亂地去夠床頭的鈴。
高霄那小子總算是醒了,我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了地。還好他沒事。不然回頭見了高老師,我真不知道怎么張嘴。
高老師……
等等。
不對。有個事兒……他媽的,不對勁。
我媽那本筆記里,清清楚楚的寫著“高老師”。
高老師……
操!
我們學校考古系的大拿,高霄他親爺爺,高國文!圈子里的哪個人見了他叫一聲“高老師”?
我后腦勺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立起來了。
全他媽對上了!
當時那個鬼包裹里的東西,我本來打算就自己一個人偷偷摸摸的來浮山,是高霄!他當時比我還來勁,嗷嗷叫著什么“畢業不瘋狂,等于白上床”,非要拉著我搞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而且點名道姓,第一站是浮山!
現在回想起來,他那股子興奮,怎么看怎么不對勁。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點什么?難道他……從一開始,就是沖著這鬼地方來的?
我猛地扭頭看他,那小子臉色慘白,嘴唇干得起了皮,哪里還有一點京城大少的樣子。
就他這副慘樣,還陪著我把命都差點丟了……再說,四年上下鋪睡過來的兄弟……
可……可這事兒也太他媽巧了!巧得讓我心里發慌。
我這邊腦子亂成一鍋粥,病房門“嘎吱”一聲開了。一個護士探頭進來:“這邊按鈴了?”
“他……他醒了,想喝水。”我虛弱地回答。
護士走過去,拿棉簽蘸了點水,在他嘴唇上滾了滾:“剛醒,不能喝水。”
她又擺弄了下吊瓶,調了一下速度,最后沖我指了指:“你也是,要好好躺著,少說話,最近要好好休息。有事再按鈴。”
說完,門一關,屋里又只剩下吊瓶“滴答、滴答”的聲音。
高霄的嘴唇有了點血色,他扭過頭,沖我咧了咧嘴,那笑比哭還難看:“常笙,咱倆……真他媽活著爬出來了?”
“嗯。”我點點頭,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我就說……咱倆命硬……”他咳了兩聲,嗓子跟破鑼一樣,“就是不知道……傻子……傻子他……”
“我剛才問過我外公外婆了,他們說,救援隊只找到了我們倆。他們說……傻子是我們的幻覺。”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幻覺?幻他媽的覺!放屁!”高霄一下子就炸了,眼眶一下就紅了,掙扎著想坐起來,渾身的傷又把他給死死按了回去,“沒傻子,咱倆早他媽在山里喂了那幫鬼東西了!怎么可能是幻覺!”
他這反應,跟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樣。也更讓我堅定心里的想法,外公他們在撒謊,傻子,是真的。
看著他這副激動得快要背過氣的樣子,我心里更難受了,深吸一口氣問道:“高霄,我問你個事兒。”
“說。”他還在喘。
“我剛才看了那本筆記,里面提到了‘高老師’。”我死死地盯著他臉上最細微的變化,“你當時,為什么非拉著我來浮山?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什么?”
高霄臉上的表情一僵。那點劫后余生的慶幸,那點吊兒郎當的痞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病房里靜得可怕,吊瓶的“滴答”聲,全砸在我心口上。
他就那么看著我,眼神復雜的,有震驚,有躲閃,甚至還有一絲愧疚和痛苦。
最后,他長長地出了口氣,躲避我的目光,聲音低啞:“……還是讓你知道了。”
這一句,證實了我的猜測。
我心里的火“騰”地一下竄起來,劇烈喘息著,胸口發疼,可身上沒勁兒,連罵人的力氣都提不起來。我只能死死攥著被子,指甲都陷進肉里。
“你爸媽……常叔和吳阿姨,是我爺爺當年最看重的學生。”高霄的聲音里全是挫敗和愧疚。
他頓了一會,才把頭轉回來,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歉意:“你收到那個包裹那天,我看見了寄件人的名字……我爺爺以前提過。所以,我就先拿回去給他看了。”
我的心不停往下沉,從里到外都涼透了。
原來從那時候起,我就像個傻逼一樣,被人牽著鼻子往前走。我最好的兄弟,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所以,那什么狗屁的畢業旅行,從頭到尾就是個局。”我一時難以接受。
“是我爺爺的意思。十六年了,他對常叔叔他們的失蹤一直放不下。他看到那張照片,就跟丟了魂一樣,半天沒說話。最后他跟我說,十六年了,該有個了斷。他讓我……無論如何都要陪你來一趟浮山,看看……這里到底藏著什么。”高霄看著天花板,眼睛里沒一點光。
“看看藏著什么?”我被氣笑了,胸口一陣抽痛,咳得驚天動地,“所以就把我當個誘餌,扔進水里,看能釣上來什么王八?高霄,你他媽……我當你是兄弟!”
“我他媽也當你是兄弟!”高霄也吼了起來,聲音都劈了,“你以為我他媽想來?!我爺爺什么都不肯說,就告訴我你爸媽當年的事兒牽扯太大,不是意外!我他媽要是不放心你一個人來,我吃飽了撐的跑來這鬼地方跟你玩命?!”
他吼完這一嗓子,整個人弓著身子,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
病房里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他這幾句話像一盆冰水,把我心里那股被背叛的火給澆滅了大半。剩下的,是透骨的寒意和一望無際的迷茫。
我爸媽的事,牽扯太大。
而我,就是那個被推上棋盤的卒子,以為自己在走路,其實每一步都是被人算計好的。
“你爺爺……到底還知道什么?我爸媽,他們到底……怎么了?”我的聲音顫抖,帶著點哀求。
高霄痛苦地搖頭,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還是把頭埋進了被子里:“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問了,他什么都不說!就說時機沒到,現在說……只會害了你!常笙……對不起,我……”
我看著他那副窩囊樣,心里亂成一團。
恨他?可這小子剛陪我身陷絕境,出生入死。說他想害我,我打死都不信。
可這種被人蒙在鼓里,當猴耍的感覺,太操蛋了。
我閉上眼,不想再看他,也不想再說話。
腦子里卻像炸開鍋,我爸媽的筆記本,那張鬼照片,傻子是誰,陶師爺,水底下那尊大佛,外公外婆隱瞞的事,還有高老師藏著的秘密……
所有線索擰成了一股麻繩,死死地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好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里,被攪得天旋地轉,找不到一個能讓我喘口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