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盯著他那副樣子,太陽穴突突地跳。心里那口氣,就跟卡在嗓子眼的魚刺一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堵得我肺管子都疼。
我扯著嘴角,冷笑著說:“行啊,高大少爺。現在你也算親身體驗過了,浮山里頭有啥好東西,你爺爺那個狗屁‘了斷’,是不是可以劃上句號了?等咱倆能下床,你是不是就拍拍屁股回你的京城,給你家老爺子交差去了?”
話音剛落,高霄“噌”地一下從被子里彈了起來,那雙眼睛里全是紅血絲,死死地瞪著我,那眼神滿是不可置信,“交差?我他媽拿什么交差??。课腋嬖V他,我倆差點把小命撂那兒了?還是告訴他,那里面養的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常笙!”
他吼了一聲,聲音都破了,“你清醒點!這事兒還沒完!傻子現在是死是活我們都不知道!你爸媽那檔子事兒,更是連個頭緒都沒有!現在不是我想不想管,是咱們他媽的已經掉泥潭里了,腳都拔不出來!”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喘了半天,語氣才軟了下來,那股子勁一泄,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認命的頹廢?!暗任覀兓謴土耍揖突厥⒕?。我發誓,我就是跪著,也得去問我爺爺。把所有事兒,都給你撬出來。你爸媽的,這鬼地方的,一五一十,我保證!這事兒……是我欠你的?!彼粗遥蛔忠痪涞卣f。
我沒接茬,把頭扭向了窗外。他估計也覺得沒啥好說的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靜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高霄誰也沒再提浮山那倆字,也幾乎沒有交流。
期間我也成功拿到手機,報警說有人很可能還被在浮山,他們也答應出警去尋找。
我每天躺在床上,一直關注著最近浮山發生的新聞,可卻沒有一點動靜,雖然好幾次想翻看我媽的那本筆記,可醫院來來往往的都是人,高霄也一直醒著,我也只好作罷。
每天我外婆端著保溫桶來,看著我倆把飯扒拉完,護士定時進來戳針換藥。
我也沒再問我外公外婆關于“傻子”的任何事。他們就只是來,看著我們,說幾句“好好養身體”之類的廢話,然后嘆著氣走。
可他們越是這樣,我這心里就越是像壓了塊大石頭,沉得我喘不過氣。
高霄那小子身體底子比我好,恢復得也快,沒幾天已經能靠著床頭坐起來了。我這邊,除了胸口還有些堵,悶得慌,身上那股子被抽干了的虛弱也總算是退了點。
這天中午,高霄難得睡得跟死豬一樣,外公外婆也還沒來。我瞅準這個空檔,跟做賊似的,又把那本破筆記本從枕頭底下摸了出來。
迫不及待地翻開。
【日期模糊,應該是在那之后的一天?!?/p>
【……我們成功甩掉了那些怪物,躲進了一條狹窄的岔路。常輝說我們到了山腹的邊緣,這里的空氣很干燥,四周全是像燈籠一樣的花,它的香味,太有迷惑性了。我們都以為找到了一個可以喘息的安全區,可吸入那香味沒多久,所有人都開始不對勁了。】
【小劉對著空無一人的石壁哭喊,說他看到了他過世的奶奶。另一個同事則拔出刀,緊張地護在身前,說墻壁里有無數條蛇在往外鉆?!?/p>
【我也中招了,我看到了你,笙笙。你還是個小不點的樣子,哭著喊著要媽媽抱。我差點就走過去了……是常輝,他搖醒了我們,說那香味不對勁,讓我們所有人都用濕布捂住口鼻。】
【可已經晚了。隊伍徹底亂了。小王,突然瘋了一樣撲向了常輝,嘴里胡亂地喊著什么!然后趁亂,把我們那份唯一標注了‘泉眼’大致位置的地圖給搶走了,然后頭也不回地沖進了一條岔路,瞬間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我們喊他,可他就像完全聽不見?;糜X,那該死的花,讓我們失去了最關鍵的地圖,也失去了一個同伴?!?/p>
【所有人都泄氣了,沒有地圖,在這跟迷宮一樣的山體里,我們跟瞎子沒什么區別?!?/p>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我們要死在這兒了。但常輝沒有放棄。他讓我們原地休整,等所有人的幻覺都徹底消退后,竟然就憑著他之前強行記下的一些山體走向和幾處不起眼的標記,硬是帶著我們找到了我們此行的另一個目標——那座神像……】
果然!他們也到過那個地方!
我連忙往下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操!
接下來的好幾頁,紙張全都黏成了一坨,上面的字,被水泡得一塌糊涂,全暈成了一片黑乎乎的墨疙瘩。
我屏住呼吸,用指甲尖小心翼翼地想把它們分開,結果稍微一用力,那紙就碎成了渣。
完了,線索就這么斷了。
我心里罵了句娘,那叫一個不甘心。
不死心地繼續往后翻,翻了好幾頁,終于,在筆記本的后半部分,又出現了清晰的字跡。
看樣子,這幾頁是后來補記的。我媽的筆跡,比前面那些匆忙的記錄工整了不少,不像是日記,倒像是在整理什么資料。
【……在常輝的帶領下,我們深入了山腹內部,并在其中發現了一處石臺,上面刻滿了古老的文字和圖案,高老師之前給的資料里有類似的解讀方式。我和常輝辨認了很久,記錄如下:】
我往下看去,第一個詞就讓我的后脖頸子有點發涼。
【尸毗菇:生于極陰之地,以尸為壤。其孢可侵入死體,控其筋骨,化為傀儡,受母菌驅使。食者皮下現黑紅紋路,失其神智,力大無窮,但可以躲避鬼蝠和幽魘虺的追擊。】
就是這玩意兒!
陶師爺那老狐貍也提過。我立馬就想到了我們吃的黑木耳一樣的東西,果然是因為它,我們身上才會出現那種黑紅色紋路。
可是……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胳膊上那些干癟發皺的皮膚,心里一樣酸楚。
為什么我跟他們不一樣?
我壓下心里的胡思亂想,接著往下看。
【山腹龍蠕:一種巨大蠕蟲,山體內部通道的移動似乎和它們有關,全身分布大嘴,可以吞人……】
【極陰華:形如燈籠,有香味,可強烈致幻,所見所聞,皆如親歷,真假難辨?!?/p>
【鬼蝠:嗜血,聲光皆可引之,性兇,以人為食?!?/p>
【幽魘虺:虺,小蛇也。生于暗穴,其毒致命,可融化萬物?!?/p>
這些……這些鬼東西我們在那浮山里不都碰上過,可這些名詞,就像一把把鑰匙,是解開了一些謎,可他媽的又打開了一扇更滲人的大門。
我繼續往后翻。
【……我們成功從幽魘虺的巢穴逃脫,剛扎好營,常輝就……】
筆記的內容戛然而止,我焦急地往后翻,迫切的想知道我爸爸怎么了。
可后面什么都沒有了,我愣了好一會兒,才無力地合上筆記本,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那個“他”發布的任務,到底是要帶什么“樣本”回去?
還有那張照片……我媽端著那只碗,走向被綁在石臺上的傻子……她在那里面,到底是個什么角色?
以及我爸后面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越想,手腳就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