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突然傳來我外公外婆的說話聲。
我急忙把那本筆記往枕頭底下一塞,手腳并用地把被子拉扯平整,然后往下一躺,眼睛半閉半睜,擺出一副剛被吵醒的迷糊樣。
“吱呀——”
病房門被推開,外婆手里提溜著個大號保溫桶,笑著說:“笙笙,醒啦?你聞聞,外婆給你燉了啥好東西!烏雞湯,大補!”
外公跟在她后頭,眼神在我和高霄身上掃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我這兒,這才點了下頭:“嗯,氣色是比昨天強點兒。”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拿胳膊肘撐著床,想坐起來。
外婆三步并作兩步,放下保溫桶就過來扶我,麻利地在我背后塞了個枕頭。
我拿眼角一瞥,旁邊床上高霄那孫子還睡得跟死豬一樣,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吃飯了,別睡了,再睡成傻子了。”我伸出腳,對著他的床架子不輕不重地來了一下。
高霄哼唧了兩聲,慢悠悠地睜開眼。
“干……”
他話沒說完,一瞅見我外公外婆,那點起床氣就散了,掙扎著也要坐起來,嘴里還挺甜:“外公,外婆好。”
“哎,好孩子,快躺著,別亂動!”外婆又趕忙跑過去扶住他。然后就是一通操作,雞湯、小菜,在床頭柜上擺了一溜。
我倆埋頭就是一頓猛干。外公外婆就在邊上看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傷口還疼不”、“晚上睡得踏實不”這些話。可
我倆嘴里塞得滿滿當當,也就能點點頭、搖搖頭,或者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嗯嗯啊啊”的音節。
突然,高霄把碗放下了。
他看著我外公外婆,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認真:“外公,外婆,真謝謝您們這幾天照顧我。我覺得我好得差不多了,我想……今天就出院,回盛京。”
外婆手里的動作一下停住,臉上立馬掛上了一層擔憂:“這么急干嘛?再多養兩天,你這傷還沒好利索呢……”
“家里有點急事兒,必須得回去一趟。”高霄直接打斷了她的話,然后又看了我一眼,“我也離家好長時間了,我爺爺……還在家等我信兒呢。”
他還特地加重了“爺爺”兩個字。
我外公沒說話,只是看了高霄一眼,然后他又看了看我。最后,他輕輕嘆了口氣,點點頭說:“行,家里有事,那就早點回。路上自己小心。”
“是啊,到了盛京,可得給外婆打個電話報個平安,以后有機會常來玩啊。”外婆一邊收碗筷,一邊還在那兒絮叨。
“一定,謝謝外公外婆。”高霄答應著。
外公外婆的效率挺高,說辦就辦,沒一會兒就把高霄的出院手續給搞定了。
等高霄把他那點少得可憐的東西收拾好,病房里就剩下我們倆大眼瞪小眼。
他走到我床邊,就那么站著,也不說話。
我也不說話,就看著他。外頭的太陽光斜著打進來,正好照在他臉上,還帶著點病氣。
他嘴皮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又全給咽了回去。
我見狀轉過頭,不再看他。
他也轉身就走,連個多余的擺手都沒有。
我沒去送他。就那么躺著,豎著耳朵聽。
聽著外公外婆陪著他,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后在走廊盡頭徹底消失。我才慢吞吞地從床上爬下來,拖著兩條腿,蹭到窗戶邊上。
樓底下,高霄那小子很快就上了一輛綠皮出租車。
那車子一頭扎進馬路的車流里,沒幾秒鐘,就變成了一個小點,然后就再也看不見了。
我心里頭,說不出來是個什么滋味,就感覺空了一塊。
我最好的朋友,就這么走了。帶著我倆共同的疑問,去撬他家老爺子那張比蚌殼還硬的嘴。
而我呢?我他媽就像個廢物,被關在這四四方方的白色盒子里,什么也干不了。
就在這時候,床頭柜上我的手機,突然“嗡嗡”地震了起來。
屏幕上,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走回去,劃開接聽鍵:“喂?”
“你好,是常笙先生嗎?這里是市公安局指揮中心。”電話那頭,是個男聲。
我心臟“咯噔”一下,差點從嗓子眼里蹦出來:“是我!是不是……是不是有消息了?人找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才繼續說道:“常先生,關于你報警,稱浮山內可能還有一名失蹤人員。我局聯合山地救援隊,在浮山及周邊,進行了為期三天的拉網式搜索。搜索范圍,包括了你和高霄先生被發現的山洞附近,五公里內的所有區域。”
“那結果呢?”我手心一下子就濕了,追著問。
“結果是……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其他人員的蹤跡,也沒有找到任何存在過第三人的痕跡。”
“不可能!”我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手機上了,“他救了我們!他肯定就在那兒!你們是不是看漏了?!啊?!”
“常先生,請你冷靜。”對方的語氣平淡,“我們理解你剛經歷創傷,記憶可能會有偏差。搜尋結果就是這樣。另外,還有一件事需要通知你。”
我死死地攥著手機,指關節捏得“咯咯”響,都發白了。
“根據上級部門的聯合通知,因近期浮山區域地質活動異常,存在不可預測的重大安全隱患。從今天起,浮山風景區及周邊所有山脈,將進行無限期全面封鎖戒嚴。禁止任何單位及個人,以任何理由進入。請你知悉。”
“你說什么?”我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用大錘狠狠敲了一下,徹底懵了。
“全面封山戒嚴。”對方又重復了一遍,然后補充道,“后續,我們不會再組織任何搜尋行動。就這樣,請你好好休養。”
電話被掛了。
我舉著手機,就那么傻站在原地,耳朵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沒有第三個人。
全面封山戒嚴。
這兩句話,就像兩只看不見的大手。一只,死死捂住了傻子存在過的所有痕跡,把他從這個世界上給擦掉了。另一只,則關上了那扇我追尋真相的大門。
我操。
我明白了。
他們不是找不到。
他們是他媽的根本不想讓人再去找了!
一股寒氣,猛地竄起來,讓我忍不住發抖。
我面對的,最可怕的或許根本不是什么山里的怪物。
而是一個……能量大到可以輕易抹掉一個人,封掉一整座山……巨大的陰謀。
傻子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