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那幫人抬著我,走得飛快,沒一會就到了村口。
我剛才還拼了命地扭,可那個土坯房近在眼前,現(xiàn)在連動的力氣都沒了,絕望已經(jīng)徹底將我淹沒。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不遠處的那棵老槐樹后面,猛地跌跌撞撞地沖出來兩個人,直接就橫在了那幫人前面。
是外公外婆!
他們怎么來了?
我卯足了力氣想喊他們救我,可卻是徒勞無功。
不過外公外婆好像已經(jīng)知道了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他們倆就那么直挺挺地,對著鮑大娘那伙人跪了下去。
臉上滿是淚水,表情就像天塌下來了一樣。
一看到我被捆得跟個粽子一樣,外婆“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過他吧!他就是個孩子??!”外婆哭喊著,聽得我一陣揪心。
緊接著,我外公就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磕頭,磕得邦邦響。
我看在眼里,心里滿是心疼與后悔,眼淚不自覺地掛滿了眼眶,力氣也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開始在木板上開始發(fā)瘋一樣地掙扎。
只聽見外公聲音哆嗦,帶著哭腔哀求道:“大妹子!我求你了,高抬貴手!當(dāng)年的事,全是我一個人的錯!都怪我!跟孩子沒關(guān)系啊!你要我的命,我馬上給你,你放了我外孫吧!”
鮑大娘漠然地看著跪在地上磕頭的外公外婆,眼神里怨毒更盛。
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抬起腳,對著我外公的肩膀一腳踹了過去。
我外公一把年紀了,哪經(jīng)得住這么一腳,整個人直接被踹翻在地。外婆尖叫一聲就撲了上去。
鮑大娘指著地上那倆狼狽不堪的老人,發(fā)瘋般的咆哮:“放過他?我放過他,那我兒子的命誰還給我?!?。?!十六年了!我大兒子的墳頭草都長多高了!你們家倒好,拍拍屁股一走,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現(xiàn)在他回來了,正好!正好拿他去給山神爺賠罪,把我兒子換回來!”
隨后用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然后又轉(zhuǎn)向我外公:“當(dāng)年要不是吳友權(quán)那個老王八蛋護著你,硬拿那個傻子去頂包,我兒子怎么會死?!他根本就不會死!這都是你們欠我們村的!今天,他就得拿命來還!”
我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腦袋里一片空白。
拿那個傻子……
頂替我?
鮑大娘那句歇斯底里的吼叫,瞬間刺穿了我所有的認知,把我那本來就亂成一鍋粥的腦子,直接給燒開了。
傻子……是替我去死的?
那個在浮山山洞里,一次又一次救我的傻子……他竟然是我的替死鬼?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里塞著破布,讓我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從嗓子里拼命往外擠那種“嗚嗚”的嗚咽。
目光艱難地越過鮑大娘那張扭曲的臉,死死地釘在了外公外婆身上。
外公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渾身都在顫抖。
外婆抱著他,哭得都快背過氣去了。
他們倆看起來,那么可憐,那么蒼老,那么無助。
可此時在我心里,他們的形象已經(jīng)徹底崩塌了。
我一直以為,他們這十六年,閉口不談當(dāng)年的事,是因為他們心里過不去那個坎。我一直以為,他們帶我走,是因為不想再待在這個傷心的地方。我一直以為,他們那些漏洞百出的謊言,只是為了保護我這個唯一的親人不再受到傷害。
可現(xiàn)在我才知道,原來這些全都是假的。
那不是心里過不去,而是心里有鬼。也不是逃避,而是畏罪潛逃。
十六年前,該被送到那個狗屁祭臺上的那個人,是我。該被拿去喂浮山里那些怪物的,也是我。
可我的外公外婆,為了保住我這條命,竟然伙同那個老村長吳友權(quán),親手把那個爹媽都沒有,被全村人叫“傻子”的孤兒,給推了出去,當(dāng)了我的替身。
一股比繩子捆著還難受的窒息感,死死地攥住了我的心臟,捏得我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怪不得……怪不得我從山里回來,他們絕口不提傻子的事,就一句“幻覺”想把我打發(fā)了。怪不得他們要把我手機藏起來,天天拿雞湯和瞎話把我圈在醫(yī)院里。怪不得吳友權(quán)那個老東西一看見我,就跟見了鬼一樣,跑得比兔子還快。怪不得這村里知道內(nèi)情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躲躲閃閃的。
因為我,這個十六年前就該死掉的倒霉蛋,又他媽回來了。
我的出現(xiàn),直接捅開了他們花了十六年,搭上一條人命才維持住的秘密。
還有傻子……那個在山洞里帶著我們逃生,把吃的塞給我,在怪物面前一次又一次把我護在身后的傻子……
一想到他獨自一人在浮山山洞里生活了十六年,一想到他獨自面對那些怪物生活了十六年,一想到他現(xiàn)在還被困在浮山里,生死未卜。
一股鋪天蓋地的愧疚和荒唐感,就像一座山,直接砸在我天靈蓋上,差點沒把我當(dāng)場砸暈過去。
我拼了命地搖頭,眼淚混著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又黏又澀。我想喊,想罵,想問問那還跪在地上的外公外婆,你們怎么能干出這種事來!你們怎么能拿另一個孩子的命,來換我的命?!
可我真的能怪他們嗎?
一邊,是那個用命護著我的傻子,他是我不共戴天的恩人,也是我血淋淋的替罪羊。另一邊,是養(yǎng)我十六年,此時跪在地上,為我磕頭流血,拋棄了所有尊嚴和良知的外公外婆。
他們雖然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可那罪孽的根源,卻又是我。
這他媽算什么?
我算什么?一個靠著偷走別人的人生,才茍活到今天的竊賊?
他們不是不愛我。
恰恰相反,他們是太愛我了。
這沉重畸形,沾滿了鮮血的愛,壓得我喘不過氣。
“別跟他廢話了!”鮑大娘的耐心顯然已經(jīng)被耗盡,她怨毒的目光從我外公外婆身上收回來,轉(zhuǎn)向抬著我的吳村長他們,厲聲尖叫:“時辰快到了!把他抬進去!快!”
吳村長他們被鮑大娘這聲尖叫吼得一哆嗦,抬著我的手也跟著一顫。遲疑了一會便不再猶豫,抬著我,繼續(xù)朝那片廢墟走去
“不——!”外公嘶吼一聲,從地上一躍而起,不顧一切地撲了上來,死死抱住吳村長的大腿,“老吳!我求你了!我們這么多年的交情!你放過他!放過他吧!”
外婆也連滾帶爬地跟上來,去拉另一個村民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不能進去!那里面不能進去啊!求求你們了!”
然而,他們哀求,換來的卻是村里其他人冰冷的推搡和毆打。一個身材壯碩的漢子,嫌我外公礙事,一腳就踹在了他的心窩上。
外公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摔倒在地,半天沒緩過勁來。
另一個婦人則一把揪住外婆的頭發(fā),將她狠狠地甩到一邊,嘴里還咒罵著:“當(dāng)年要不是可憐你們兩個老不死的!村子里也不會發(fā)生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