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見我不回答，又用胳膊輕輕碰了碰我。
我沒作任何回應(yīng)，他急得抓了抓頭發(fā)，只好看向縮在角落里的外公外婆：“吳爺爺，方奶奶，這到底是怎么了？你們……你們怎么突然回來了？”
外公的身子明顯一僵，他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徐文，問：“孩子，你是……你是誰家的？”
外婆也停止了抽泣，同樣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徐文愣了一下，雖然覺得這問題有點(diǎn)奇怪，但還是老實(shí)回答：“我叫徐文，我媽是鮑春花，我是她家老二。”
話音剛落，外婆猛地掙脫外公，朝著徐文就跪了下去，一邊磕頭一邊嚎啕大哭：“對不起……對不起啊孩子！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們家！我們有罪！我們有罪啊！”
外公渾身一癱，滿臉愧疚地看著徐文，然后強(qiáng)打精神，也跟著外婆一起跪在了徐文面前，嘴唇哆嗦著。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把徐文徹底搞蒙了。
他手足無措地想去扶我外公外婆，嘴里慌亂地喊著：“吳爺爺，方奶奶！您這是干什么啊！快起來！我……我不明白……”
他向我投來求助的目光：“高哥……這……這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
我看著眼前這荒誕又悲涼的一幕，深吸了一口氣，然后也跪在他面前，直視他震驚困惑的眼神，用平靜地說道：
“徐文，對不起，其實(shí)我騙了你。”
“我，不叫高霄。”
“我叫常笙，是他們的外孫。
十六年前，我們從這搬走了。”我指了指跪在一邊的外公外婆。
徐文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睛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看看我身后的外公外婆：“常笙……常笙……我想起來了，常叔叔的兒子，你怎么不早說。”
我繼續(xù)說道：“今天晚上，你媽……鮑大娘還有吳村長他們，把我綁到祠堂，又抬到村口那片廢墟，就是想把我當(dāng)成祭品，獻(xiàn)給那個(gè)所謂的‘山神爺’。”
徐文激動(dòng)地打斷我，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也開始發(fā)白：“不……不可能……這怎么可能……我媽她……”
“因?yàn)槭昵埃摫凰蜕霞琅_的人，本來是我。但是……我外公外婆為了保住我，就和當(dāng)時(shí)的村長一起……找了村里的那個(gè)傻子，頂替了我。”
“你哥的死……剛才鮑大娘說……就是因?yàn)楫?dāng)年拿傻子頂了包，觸怒了山神，才害死了你大哥……徐文……對不起……”
我哽咽著，也重重地將頭磕下。
“不！！”徐文直接從地上彈起，一拳砸在我臉上，吼道，“你胡說！這不可能！我哥……我哥明明還好好的！”
說完，舉起拳頭又朝我砸過來，卻被外公外婆抱住了。
“快放開我。”徐文大叫，身體劇烈掙扎。
我被他那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嘴里泛起一絲血腥味。可我根本顧不上疼，腦子里只剩下他剛才那句
我哥……明明還好好的！
鮑大娘明明剛剛還在村口聲嘶力竭地哭喊，說她大兒子的墳頭草都長多高了，可現(xiàn)在徐文卻說，他哥還好好的？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意識到這中間不對勁，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抓住他還在揮舞的胳膊，急切地追問：“徐文，你剛才說什么？你再說一遍！你哥……還好好的？可你媽她……”
他像是被我的問題刺中了要害，整個(gè)人開始劇烈發(fā)抖，眼神渙散，充滿了恐懼和茫然，仿佛自己也無法理解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話。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別問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瘋狂地?fù)u著頭，嘴里翻來覆去地念叨著。
“放開！”徐文突然爆發(fā)出一聲怒吼，猛地一用力，竟然掙脫了外公外婆的鉗制。緊接著迅速轉(zhuǎn)身，一把拉開那扇破爛的廁所門，頭也不回地沖出院子，踉踉蹌蹌地消失在夜色里。
外公外婆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看著徐文消失的方向，臉上布滿了絕望。
而我，還愣在原地，呆呆地看向外公外婆。
一個(gè)死了十六年的人，怎么會(huì)還好好的？
這村子里的人，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傻子，我，徐文的哥哥……我們?nèi)齻€(gè)人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現(xiàn)在我到底可以信誰？
外公外婆只是低著頭保持沉默，四周只剩下鄉(xiāng)下農(nóng)村屬于夏天的聲音。
我知道他們是不會(huì)告訴我的，哪怕我已經(jīng)知道了部分真相。
不知過了多久，外公才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說：“走吧，進(jìn)去……我們得……盡快回去。”
他說著，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想要拉我。
回去？
我心里冷笑一聲，甩開了他的手。
“回去？回哪兒去？“回那個(gè)你們用謊言給我筑了十六年的安樂窩嗎？”我一字一句地問。
“笙笙……我們……”外婆看著我，語氣里充滿了哀求和痛苦。
“夠了！”我直接打斷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個(gè)深埋心底，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在此刻卻無比清晰地冒了出來，“我只問你們一件事。”
然后死死地盯著他們，“十六年前，把傻子送到浮山當(dāng)祭品的，是不是我爸媽？”
這個(gè)問題一出口，外公外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然后劇烈搖頭。
可我此時(shí)根本不相信他們的話，剛才那個(gè)真相猶如晴天霹靂，已經(jīng)徹底劈碎我對他們的信任。
可就在我準(zhǔn)備再次開口時(shí)，一個(gè)蒼老的聲音，突然從廁所外傳來。
“不是他們。”
我轉(zhuǎn)過頭，只見在門口那片慘白的月光里，站著一個(gè)佝僂的身影。
他背著手，滿臉都是歲月和愁苦刻下的溝壑，眼神渾濁又疲憊。
是吳村長。
我立刻警惕起來，下意識地將外公外婆往身后拉了拉。
可外公外婆看到他，緊繃的身體卻是一松。
他們對視一眼，然后繞過我，朝著吳村長走了過去。
“老吳……謝謝你……”外公感激地說道。
吳村長擺了擺手，簡單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只能告訴你這么多，這件事你就別問了，現(xiàn)在村里的人對你們恨之入骨，等他們發(fā)現(xiàn)那些鬼蝠已經(jīng)不在了，肯定又會(huì)來抓你，你們得趕快離開。”
吳村長的話音落下，外公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急切地催促：“聽見沒，笙笙！快！我們得趕緊走！”
外婆也拉住我的另一只手，央求著說道：“走吧，孩子，我們回家，回城里去，再也不回來了！”
他們一左一右地架著我，就要往院子外拖。
“我不走！”我猛地一用力，掙脫了他們的手。
外公和外婆踉蹌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吳村長也皺起了眉頭。
“笙笙！你又犯什么傻！留在這里等死嗎？”外公氣急敗壞地吼道。
“死？”我冷笑一聲，目光掃過他們。
“是啊，我十六年前就該死了。我現(xiàn)在這條命，是偷來的！是用傻子的命換來的！你們現(xiàn)在讓我走？讓我像十六年前一樣，當(dāng)個(gè)縮頭烏龜，心安理得地逃走，把所有的爛攤子，所有的罪孽，都留在這個(gè)村子，留給那個(gè)還在山里生死未卜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