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死”字,從徐峰那早已不是人的喉嚨里擠出來,又輕又飄,卻像一道催命的符,狠狠地釘進(jìn)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吳權(quán)富那張老臉,瞬間就沒了人色。他手腳并用地在地上往后蹭,嘴里發(fā)出“嗬嗬”的怪聲,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雞,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哥……”徐文手里的骨哨掉在了地上,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扭曲可怖的哥哥,又看了看那個癱在墻角,屎尿齊流的吳權(quán)富,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
徐峰沒有再給他弟弟思考的時間。他動了,邁著那種僵硬卻又帶著一種無可阻擋氣勢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著吳權(quán)富走了過去。
他每走一步,地上那些嚇破了膽的村民,就齊刷刷地往后縮一步,自動給他讓出了一條通往審判的道路。
“不……不要……”吳權(quán)富終于從極致的恐懼中擠出了幾個字,他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徐峰,眼里的怨毒和不甘,終于被徹底的絕望所取代,“別殺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開始磕頭,一下一下,把額頭磕得鮮血淋漓。
可徐峰的腳步,沒有絲毫的停頓。
眼看著那只足以捏碎骨頭的漆黑手爪就要落到吳權(quán)富的天靈蓋上,我心里那股子大仇得報的快意,卻突然被一種更復(fù)雜的情緒給沖淡了。
不能讓他殺了他。
吳權(quán)富這個老王八蛋,死一萬次都不夠。但他不能就這么死了。他要是死了,十六年前的真相,就徹底被帶進(jìn)棺材里了。我爸媽的失蹤,林淮父親的秘密,那座水下的古墓……所有的線索,都會跟著他一起,爛在地里。
更重要的是,如果徐峰當(dāng)著全村人的面,親手殺了吳權(quán)富,那他是什么?
一個為民除害的英雄?
不。在這些愚昧的村民眼里,他只會坐實“山鬼”的名號,一個會殺人的怪物。他們對他的恐懼,只會比以前更深。
徐文以后還怎么在這個村子里立足?他怎么面對一個親手殺了人的哥哥?
這個念頭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被仇恨沖昏了的頭腦。
“住手!”我沖著徐峰的背影,大吼了一聲。
徐峰的動作,猛地一滯。他那只高高揚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離吳權(quán)富的腦袋,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zhuǎn)過頭,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睛,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里,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暴躁和不解。
我迎著他的目光,一步步地走了過去,一直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不能死。”我指了指已經(jīng)嚇得翻白眼的吳權(quán)富,“至少,不能現(xiàn)在死,更不能死在你手上。”
“吼……”徐峰的喉嚨里,發(fā)出了威脅般的低吼。一股腥臭的惡風(fēng),撲面而來。
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暴虐的氣息,正在向我碾壓過來。我甚至毫不懷疑,他下一秒就會把我的腦袋像捏核桃一樣捏碎。
可我不能退。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他那雙已經(jīng)完全不是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弟弟,徐文,還在這里。你希望他以后,怎么面對村里的人?怎么面對一個……殺了人的哥哥?”
“哥”這個字,似乎觸動了他。他眼里的黑色火焰,微微地晃動了一下。
“你聽我說。”我趁熱打鐵,聲音放緩了一些,“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他。他該死。但我們不能用這種方式。我要讓他活著,讓他當(dāng)著全村人的面,把他十六年前做的那些豬狗不如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都吐出來!我要讓他身敗名裂,讓他接受該有的懲罰!而不是讓他就這么痛快地死了,讓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帶進(jìn)墳?zāi)估铮 ?/p>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我只是把我心里最真實的想法,全都說了出來。
徐峰就那么靜靜地看著我,沒有再發(fā)出任何聲音。我們倆就這么對峙著,時間仿佛都靜止了。
就在這時,徐文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他繞過我,直接沖到了他哥哥的面前,然后“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哥!”他抱著徐峰那條粗壯扭曲的腿,哭得像個孩子,“別殺他……常笙說的對……我們不能臟了我們自己的手……哥……你聽我的,好不好?你聽我一次……”
他一邊哭,一邊又把那枚骨哨放到了嘴邊,吹起了那首不成調(diào)的童謠。
悲傷的旋律,在死寂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徐峰高高揚起的那只手,終于,緩緩地,緩緩地放了下來。他低著頭,看著跪在自己腳下,哭得泣不成聲的弟弟,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融化。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后背的衣服已經(jīng)徹底濕透。
“快!把他綁起來!”我回過神來,立刻對著那些還愣在原地的村民們大吼。
幾個膽子大的男人,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們對視了一眼,從地上撿起之前掉落的繩子,小心翼翼地朝著已經(jīng)嚇癱了的吳權(quán)富圍了過去。
吳權(quán)富的老婆和幾個親信,想上來阻攔,卻被旁邊幾個早就看他不順眼的村民給死死按住了。
“你們干什么!反了!你們都反了!”吳權(quán)富的老婆尖叫著。
“反了?”一個之前被吳叔訓(xùn)斥過的漢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惡狠狠地罵道,“我看是你們家的天,該塌了!”
墻倒眾人推。吳權(quán)富苦心經(jīng)營了十六年的威信,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很快,他就被五花大綁,嘴里塞著破布,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到了空地的中央。
我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心里卻沒有半分輕松。這只是個開始。
我走到徐峰的身邊,看著他,又看了看還在抱著他腿哭的徐文,輕聲說:“讓他……先回祠堂吧。這里人多眼雜,天也快亮了。”
徐文抬起頭,紅腫的眼睛里充滿了感激和依賴,他點了點頭,又吹響了那段童謠。
徐峰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捆起來的吳權(quán)富,又看了看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他弟弟的身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片屬于他的,無盡的黑暗之中。
當(dāng)祠堂的大門再次關(guān)上時,東方的天空,已經(jīng)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可太平村的這片天,卻不知道,是會晴,還是會繼續(xù)下那場下了十六年的,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