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死”字,像是一道來自地獄的判決,陰冷、沉重,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徐峰動了。
他沒有跑,也沒有撲,就那么一步一步,拖著那具早已不屬于人類的軀體,朝著癱在墻角的吳權富挪了過去。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深陷的腳印,關節處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聽得人牙酸。
整個村子,死一般地寂靜。
之前還叫囂著要抓我的村民,此刻一個個都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縮在遠處,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臉上的表情,從驚恐,到茫然,再到一絲絲難以置信的愧疚,最后全都匯成了一種復雜的、無言的沉默。
他們看懂了。
那個保護了婦孺,擋住了另一個怪物的“山鬼”,就是他們當年親手放棄的,徐峰。
“別……別過來!”吳權富徹底瘋了,他手腳并用地在地上往后蹭,像一條被踩斷了脊梁的狗,“我是村長!我能讓你吃香的喝辣的!我……我還能給你找祭品!對!祭品!常笙!把他抓來給你!”
他指著我,聲音凄厲,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可徐峰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那雙黑洞洞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
“吳叔!救我!吳啟明是我兒子!他是副局長!”吳權富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人群中那個之前放過我的男人。
那個叫吳叔的男人,身體猛地一顫,他看了一眼吳權富,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徐峰,最后,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把頭扭到了一邊。
放棄了。
所有人都放棄了吳權富。
就像十六年前,他們放棄徐峰一樣。
“哥……”徐文的嘴唇哆嗦著,他想上前,卻又不敢,只能徒勞地攥著手里的骨哨。
我按住了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這是徐峰的復仇,誰也無權干涉。
終于,徐峰走到了吳權富的面前。他那巨大的、扭曲的身影,將吳權富整個人都籠罩在了陰影里。
“山鬼大人……不……徐峰……峰娃子……”吳權富語無倫次地哀求著,涕泗橫流,“當年的事……不怪我啊……是……是你命不好……是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徐峰那只完好的手,就緩緩地抬了起來,然后,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像提溜一只小雞一樣,從地上提了起來。
吳權富的腿在空中胡亂地蹬著,臉因為缺氧而漲成了醬紫色,眼珠子都快從眼眶里凸出來了。
徐峰就那么舉著他,歪著頭,像是在端詳一件什么東西。
然后,他張開了嘴。
那張布滿獠牙的嘴。
我下意識地別過了頭,不忍再看。
身后,只傳來一聲沉悶的,像是西瓜被捏爆的“噗嗤”聲,和幾聲骨頭碎裂的“咔嚓”聲。
一切都結束了。
當那具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體,被徐峰像扔垃圾一樣扔在地上時,整個世界,仿佛都松了一口氣。
徐峰站在那具尸體旁,一動不動。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了天空。那雙黑洞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褪去。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這村莊的夜空。
來了。
我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紅藍相間的警燈,閃爍著,照亮了村口那條唯一的路。幾輛警車呼嘯而至,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停下。車門打開,下來十幾個荷槍實彈的警察,動作迅速地散開,將整個現場包圍了起來。
村民們看到警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符,一個個都癱軟在地,哭爹喊娘。
一個看起來像是隊長的中年警察,走到我面前,眉頭緊鎖:“是你放的信號彈?”
我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那具慘不忍睹的尸體上,又落在了不遠處那個靜靜站立的,如同魔神般的徐峰身上,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徐文已經沖了過去。
他沒有沖向警察,而是沖向了他的哥哥。
“哥!”他哭喊著,不顧一切地抱住了徐峰那條粗壯的腿。
徐峰的身體僵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腳下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弟弟。
然后,他緩緩地,緩緩地蹲下了身子。
他那只完好的,漆黑的,如同枯枝般的手,猶豫了很久,最后,輕輕地,落在了徐文的頭頂上,笨拙地揉了揉。
就像十六年前,無數個日夜里,他做過的那樣。
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
……
太平村的事,最終被定性為“特大性質惡性案件”。
吳權富和他兒子吳啟明,以及當年參與了祭祀事件的幾個核心村民,都被一網打盡。土地廟里搜出的那些文物,也成了他們盜掘古墓、草菅人命的鐵證。
至于阿四,他逃了。警察在山里搜了很久,一無所獲。他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那片無盡的黑暗里。
而徐峰,則被一個神秘的特殊部門接走了。臨走前,他深深地看了我和徐文一眼,那雙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人的神采。
我和外公外婆,還有徐文,作為案件的重要證人,被帶回縣城,做了長達幾天的筆錄。
在招待所里,外公外婆終于對我坦白了一切。
原來,我爸常遠,和林淮的父親林淵,是至交好友。他們都是一個秘密科考組織的成員,那個組織,隸屬于一個連我外公都說不清的,更高層級的部門。他們的任務,就是研究浮山里的“異常生命體征”。
而我,因為天生體質特殊,對那些“東西”的氣息有種天然的吸引力,被組織上層指定為下一代“看山人”的候選,也就是那個所謂的“容器”。
我爸媽為了保護我,才想盡辦法,甚至不惜違背組織的規定,想把我送出村子。
而我外公,吳志友,當年在一次地質勘探中,被常守山從塌方的礦洞里救過一命。所以,當他跪下求常守山的時候,常守山才會答應,用林淮代替我。
這是一個用無數謊言、罪孽和人情,交織起來的悲劇。
半個月后,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停在了招待所門口。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中山裝,精神矍鑠的老人。
是高霄的爺爺,高國文。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良久,才嘆了口氣:“孩子,跟我回盛京吧。有些事,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我沒有拒絕。
離開前,我去醫院看了一次徐文。他瘦了很多,但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
“我要回村里去。”他說,“那里還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做。我哥……他還在等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本我媽留下的筆記本,交給了他。
“這里面,或許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他接過筆記本,對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坐上開往盛京的火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我看著窗外那片連綿不絕的山脈,手里,緊緊攥著那把通往古墓的鑰匙。
我知道,太平村的故事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