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皇帝的命令,直接弄一個科甲正途的縣令不太現實,但他手底下的衙役、主簿、典史什么的可沒官身這層護身符。
說拿就拿,說審就審。
當然,也只有北鎮撫司有這個權利,普通金麟衛是沒有的,而且這么做存在一定風險。
要是真審出來什么,倒是不會有問題,會給皇帝明察秋毫的印象,功勞一件,但要說審不出來,那就很微妙了,具體怎么處置,得看皇帝的意思。
而且外面不比詔獄,可沒那么多專業的工具和刑訊手段。
然而即便存在風險,身為北鎮撫司百戶,明明有權利反對的唐嫵卻是一句話沒說,親自帶隊去拿人。
并且還細心地派了幾個金麟衛去外面打探消息。
而既然金麟衛出手了,整個縣衙自然被控制了起來,雖然湯望和陳舟因為官身的原因沒有被審問,但在結果出來之前,他們哪都不能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兩人愈發緊張起來,而陸平卻一副輕松無比的模樣,時不時提起茶杯輕輕抿一口,就這么優哉游哉地等待審查結果。
后面兩人實在受不了如此壓抑的氛圍,便提出要去辦公,陸平沒有阻止,只是讓兩個金麟衛跟過去。
恍惚間,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時逐漸暗淡了下來。
倒不是天黑了,而是暴雨來臨前的烏云將整個天空遮蔽。
轟隆??!
伴隨著耀眼的雷光,撼天震地的雷鳴聲響起,緊接著,豆大的雨滴開始落下,很快便變成瓢潑大雨。
咔噠...
陸平再次放下手中的茶杯,而后莫名站起身,走到堂外,負著手,目光有些深邃地看著外面幽暗的雨景。
片刻后,他突然皺了皺眉,臉上的輕松之色逐漸消失。
雖然只是正常的暴雨,遠不如水靈災的雨瀑可怕,雨水之中也沒有冰冷刺骨的水靈氣,但......
他內心深處卻不知為何有些陰郁。
自從上次跌宕起伏的淳平之行結束后,他似乎就跟某種正體不明的存在有了一縷微不可察的聯系,讓他好似能感知到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物。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心底莫名發沉,也不知道是他經過上次的事以后變得過于敏感了,還是下雨天本就容易引出人內心深處的負面。
“怎么了?”
林芷蘭蓮步輕移,走到陸平身后,輕聲道:
“突然想到什么了么?”
陸平搖了搖頭:“沒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些無關緊要的小事?!?/p>
這種玄之又玄的事,他自己都沒搞懂,自然不會跟林芷蘭說,更何況他本來跟林芷蘭的關系就不怎么樣。
“噢?!?/p>
林芷蘭應了一聲,看著陸平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青黛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眼角的余光看到陸平和自家妹妹一前一后站在雨幕前,莫名感覺有些和諧。
雖然她歷來神經大條,對很多事情都不怎么在乎,只求自由自在,但對自己這位晚她幾分鐘從娘胎里爬出來的妹妹還是很在意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感覺自己那天晚上久違地抱著五師弟...哦,不對,陸湛涼了,現在是小師弟睡了一覺后,自家妹妹就變得有點奇怪了。
具體哪里奇怪她又說不上。
搖了搖頭,想不明白的事情沒必要強行思考,回去問一下就行了,又不是沒長嘴。
又過了一會,就在陸平準備轉身回去繼續品茶的時候——
噠噠噠?。?/p>
外面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本該在外面審訊的唐嫵突然踏著地上的雨水快步走來,臉上滿是沉重之色。
陸平剛剛坐下,一看到唐嫵,下意識地眼皮一跳。
“唐百戶,出什么問題了嗎?”
唐嫵深吸了一口氣,朝陸平拱了拱手。
“侯爺,高家村那邊...出事了。”
嘭!
陸平手中的茶杯瞬間碎裂,碎片直接劃傷了他的手掌,鮮血滴落,但他卻渾然不覺。
他前腳剛離開高家村,到縣城控制貓膩重重的官府,后腳高家村就出事......
這世上哪會有那么多巧合。
沉默片刻,陸平輕輕抬起頭,注視著唐嫵,沉聲道:“什么事?”
林青黛默默收起酒壺,而林芷蘭則猛地皺起眉頭,下意識地看了陸平一眼。
唐嫵攥緊拳頭,凝聲道:“調查凝風谷的弟兄們返回前往縣城的時候,路過高家村,發現里面有極其劇烈的靈力波動痕跡,于是去查看情況,然后......”
聽到這話,陸平的內心直接墜入谷底。
劇烈的靈力波動?
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村子,出現只有武人或者修士激戰才會出現的靈力波動?
咔噠...
他手背青筋暴起,臉上晦暗難言。
“然后什么?!?/p>
唐嫵胸口劇烈起伏了片刻,而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高家村的村民...全村上下七十戶人家,近六百口人,盡數慘死,雞犬不留!”
這話一出,陸平瞳孔陡然一縮。
雖然唐嫵說到一半的時候,他心里就有了強烈的預感,但當預感成真,他還是難以忍住劇烈動蕩的心境。
林芷蘭眼神陡然一凝,臉上流露出明顯的殺意,就連林青黛臉色都變得凝重了起來。
“小師弟。”
出乎意料的,她竟是第一個主動開口打破這暴風雨前平靜的人。
“師姐我念頭不通達?!?/p>
陸平瞬間回過神來。
片刻后,他的臉上失去了一切表情。
他緩緩站起身,而后抬起手,虛空一劃。
下一秒,伴隨著詭異的空間漣漪,一把長長的苗刀出現在他手中。
緊接著,在他心念一動的同時,女帝前不久御賜的蟒袍直接出現在他身上,超階靈裝的氣勢瞬間爆發,在周圍形成一個個氣旋,就連地上的茶杯碎片都憑空懸浮了起來。
“唐百戶,暫時不用審了?!?/p>
他緩緩開口,語氣有種說不出的淡漠。
“把這里的所有人全部拿下帶回京城吧,包括縣令和縣丞,直接把他們帶到詔獄去審吧。”
聽到這話,唐嫵不由得怔了一下,不過她只是遲疑片刻,便咬了咬牙,重重地應了下來。
“是!侯爺!”
.....................
通往高家村的官道上,三道身影在暴雨之中快速疾行。
為首的陸平跨坐在已經披上靈裝、速度快到如同一道赤色流光的赤龍駒背上,卻沒有張開靈力護罩,而是任由暴雨將身上的蟒袍打濕。
在他身旁,元嬰大圓滿的林清芷和已經步入煉神的林青黛御風低空飛行,緊緊跟著他朝高家村趕去。
唐嫵和一眾金麟衛沒有跟來。
倒不是唐嫵不想跟著,而是跟不上。
赤龍駒是女帝御賜的頂級靈獸,速度極快,雙胞胎師姐能低空飛行,能勉強跟上全速狀態下的神馬,而包括唐嫵在內的所有金麟衛騎的都只是戰馬,哪可能跟赤龍駒比。
光是赤龍駒不受地形、氣候影響這一點就不是普通戰馬能比的。
“陸平?!?/p>
行至半路,林芷蘭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先去另外兩個村子看看吧,我懷疑……賊人盯上的,并不只是高家村?!?/p>
頓了頓,她又一臉沉重地補充道:
“之前你在縣衙的時候,提出三個接收白云村百姓的村子里正應該會向官府求證,他們……可都是證人。”
聞言,陸平握住韁繩的大手猛地一緊。
“芷蘭姐,你……說得對?!?/p>
沉默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氣,冷聲道:
“若是三個村子同時出事的話,那湯望和陳舟...我就算豁出一切,都要把他們碎尸萬段!”
聽到他這么說,林芷蘭不由得輕嘆一聲,沒有多說什么。
三人同時沉默了下來,但行進的速度卻不見減弱分毫。
在赤龍駒神速下,三人很快便來到了青葉村。
村里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人聲,只能聽到瀝瀝雨聲,以及暴雨不斷沖刷地面的聲音。
來到村口不遠處,陸平便瞬間感知到里面極強的靈力波動。
低頭看了一眼,從村子里流淌出的雨水中,混雜著血腥味,以及不自然的暗紅色。
他瞬間明白,已經沒必再要進去了。
“走吧,去下一處?!?/p>
淡漠的聲音響起,他一勒韁繩,掉頭就走。
林芷蘭神色復雜地看了里面一眼,搖了搖頭,施展御風術快速跟上陸平,然而林青黛卻是毫不猶豫地解下腰間的一個平日里寶貝得不像話的酒葫蘆,朝村子方向扔去。
那酒葫蘆一脫手,就開始不斷變大,同時不斷朝青葉村高空飛去,最后在飛到頂點時蓋子猛地打開,從里面不斷涌出清澈透明的水流。
那水流中蘊含著極為濃郁的靈力,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直接就變成了靈力護罩,將整個青葉村牢牢籠罩在其中,不讓暴雨往里面流淌分毫。
做完這些后,她才發動御風術,眨眼間便跟上陸平和林芷蘭。
另一個村子跟青葉村一樣,雨水不斷將里面的血水沖刷干凈,整片區域都被劇烈的靈力波動所籠罩著。
陸平這次卻在外面默默待了好一會,才調轉馬頭,快速朝高家村前行。
當來到高家村村口處時,他面無表情地翻身下馬,而后提著苗刀就往里面走。
而就在他踏著血水,看清里面景象的瞬間,眼中陡然迸發出一股極其濃郁的殺意。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入目之處,是一片地獄般的景象。
建到一半的房屋全都坍塌,原本連在一起的農舍也都化為了頹垣斷壁,殘留的墻壁上,大片大片暗紅色的血跡顯眼無比,觸目驚心。
泥濘的黃土,此時已徹底被鮮血染紅,地上到處都是殘肢血肉,堆垛在一起,竟是連一具完整的尸體都拼湊不出來。
噠噠...
陸平緩緩邁起腳步,握緊苗刀,一步一步地朝前不久還在跟村民們聊天的空地走去。
靴子已經被血水染紅,象征力量與地位的蟒袍也沾上了不少污垢,但他沒有絲毫在意,就只是不緊不慢的前行。
看到陸平的背影,林芷蘭臉上悄然閃過一抹擔憂之色。
“陸平?!?/p>
她忍不住開了口。
“你要記住,這不是你的錯,此間因果不在于你?!?/p>
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她擔心陸平鉆了牛角尖,因為此事從此一蹶不振。
畢竟,高家村以前明明一直沒事,就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村子,但如今...陸平今天才來這里跟這些村民有所交流,還沒到晚上這些鮮活的生命就橫遭慘死,這很難不讓人聯系起來。
而陸平又一直是個善良正直、責任心爆棚的人,這要是他把罪責全都扛在身上,那他的仙途可就徹底毀了。
然而陸平仿佛沒聽到一般,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開口說出一句話。
林青黛沒有多說一句,就這么默默跟在陸平身后。
這時,陸平似乎突然看到了什么,眼神陡然一凝。
林芷蘭有些疑惑地看了過去,下一秒,她眼中便馬上了然之色,而后轉過頭,看向陸平的目光中的憂色變得更加明顯了。
而在陸平眼眸中,倒映著的,是一個半大少年的上半身。
也只有上半身了。
是那個名叫狗子,第一個認出陸平身份的少年。
然而此時的他已經沒有白天時那虎頭虎腦的模樣,有的,只是慘白的死寂。
他的下半身不知道哪去了,估計和其他人的殘肢血肉混在了一起,而他滿是血痕的臉上,竟和其他明顯在極度驚恐中的村民完全不同,那瞪大的眼眸中,并沒有多少驚懼,反而有種怒目而視的意味。
而且,他靜靜躺在地上的半截身軀,尤其是腰桿子,崩得筆直。
看到這一幕,陸平突然感覺自己的步伐沉重無比,像是被灌了鉛一般,每走一步,都得傾盡全力。
濕漉漉的臉上,已分不出是雨水還是滲出的冷汗。
不過,再怎么慢,路也有走完的時候。
陸平來到狗子跟前,緩緩彎下腰,而后就這么靜靜地注視著他的眼眸。
過了好一會,他才顫抖著伸出手,蓋在狗子稚嫩的小臉上,而后輕輕往下一劃,將他的眼眸蓋上。
做完這些,他緩緩站起身,臉色冰冷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