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三天的審訊,從興遠縣官府所有人員口中套出來的東西不少,但...也僅僅到確定這次事件跟周家以及當地官府絕對脫不開干系的程度。
四個村子的里正都沒有來過縣衙確認,或者說就算來了,也沒有跟縣衙里的人有過接觸,被派往各處村落的衙役則接連出了意外,而且最近也確實有身手不俗的賊人侵入。
為此湯望還請調順天府的派六扇門捕快追捕賊人,領隊的鄒曲是周家姑爺,然后便是三個村落的村民盡數慘死于六扇門捕快和賊人激戰......
這么多巧合湊在一起,傻子都知道有問題。
但...沒有確鑿的證據和證人,最關鍵的里正和外派的衙役接連出事,無一活口,各處收尾也收拾得異常干凈。
唐嫵的建議還是很中肯的,現在被整個士人集團盯著,任何一點小問題都會被放大,在不是證據確鑿的前提下,還真不好再捉人了。
陸平在金麟衛都司衙門守了三天三夜,結果就只是這么個結果。
“忠義侯。”
尚榮站在詔獄門口,一臉戲謔地看著陸平。
“都審了三天了,若是證據不足,那就該放人了,即便是詔獄,也是講規矩的地方。”
“本來士人就對北鎮撫司多有微詞,甚至針鋒相對,你也是金麟衛之一,總得為都司衙門著想吧?要是讓那些人抓到話柄,以此為由在陛下面前攻訐整個金麟衛,后果不堪設想。”
“倘若因為你肆意妄為、辦事不力,讓陛下對金麟衛失去信任,忠義侯你可就成金麟衛的罪人了。”
這話當然是唬人的,情況遠沒有他說的這般嚴重,這次事件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出來是怎么回事,更何況陸平還特意把責任全部扛下了,跟其他人基本沒什么關系。
女帝既然沒有當天降旨問罪,收回派給陸平的唐嫵所部,那就說明默認了此事,最后就算問責也只會問陸平一人,其他人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這時,尚榮莫名嘴角一揚。
“身為金麟衛都司衙門堂官,本官可得奉勸忠義侯你一句,適可而止,切莫自誤,圣眷,總有消磨殆盡的時候。”
然而陸平卻是專心翻看著手中的審訊材料,看都不看尚榮這個名義上的頂頭上司一眼,只是面色淡然地隨口回了一句:
“不勞指揮使大人費心。”
聞言,尚榮臉上頓時閃過羞惱之色。
堂堂金麟衛指揮使,居然如此不被放在眼里,他豈能不怒?
但...他現在還真奈何不了陸平,不說陸平自身的一品侯爵和背后恐怖的背景,光是鎮撫使這個官職就很棘手。
在金麟衛可不一定是誰官大誰牛逼,鎮撫司直接對接皇帝,南北鎮撫使都是皇帝心腹,指揮使不一定能插手鎮撫司的事務,除非皇帝不想管,或者絕對信任金麟衛指揮使。
而很顯然,尚榮還沒到能讓皇帝絕對信任的地步,蕭婧也不是昏君。
隨后他注意到一旁的唐嫵,目光微微一凝,冷聲道:“唐百戶,事到如今,你還要跟著忠義侯胡鬧嗎?”
“你可是北鎮撫司最年輕的百戶,以你的實力和功績,這兩年定能晉升千戶官,大好前途觸手可及,可不要在這種時候犯糊涂。”
聽到這話,唐嫵倒是沒有像陸平那樣直接無視,她還沒資格把名義上的頂頭上司當空氣,但也只是禮節性地朝尚榮拱了拱手。
“多謝指揮使大人關心,不過卑職曉得自己在做什么。”
態度不冷不熱。
聞言,尚榮不由得面色一僵,而后冷哼一聲。
“執迷不悟,無可救藥!”
唐嫵沒有回應,就這么和林芷蘭林青黛一起侍立在陸平身旁,等候陸平吩咐。
見她如此,尚榮臉上的惱怒之色更深了幾分。
片刻后,他深深地看了陸平一眼,而后揮袖離去。
他倒要看看,面對整個士人集團的施壓,陸平能扛到什么時候,女帝的圣眷又能有幾分。
過了不知道多久,陸平緩緩放下手中的資料。
“唐百戶。”
他輕喚一聲,目光微微一凝。
“帶人去把鄒曲等人抓來吧。”
聽到這話,唐嫵臉上雖沒有任何意外之色,顯然對陸平此舉早有預料,但還是嘆了口氣,道:“侯爺,官府之人緝捕盜匪時無意造成的傷亡,是無責的,我們沒有理由抓人。”
“本侯知道。”
陸平淡淡道:“但他們殺了這么多百姓,即便以緝捕盜匪為由,也太過了,總得給無辜慘死之人一個交代。”
唐嫵勸道:“可是即便把人抓來,我們也無法定罪……”
陸平面色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去辦吧,本侯心中有數。”
見他堅持,唐嫵只好點頭應下。
“好吧,卑職這就去。”
隨后她便帶著三隊小旗離開都司衙門,直奔順天府而去。
然而唐嫵這次抓人卻沒之前那么順利,雖然鄒曲等人都在順天府衙門內,也都不敢反抗北鎮撫司的金麟衛,但順天府可不是興遠縣,這里的人沒那么好抓。
順天府尹姚思直接以不合規程,沒有旨意為由,把金麟衛擋下,然后進宮告御狀。
女帝思慮再三,雖然駁回了姚思對陸平降旨問罪的懇求,但還是下了一道旨意,讓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方共同會審鄒曲之事,南鎮撫使陸平陪審,監察。
對于女帝的決定,陸平沒有絲毫意外,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第二天,三方會審直接在大理寺進行,陸平作為陪審官,坐在主位旁邊,也終于見到了屠戮四個村所有村民的劊子手。
總共十三個人。
其中為首的鄒曲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面相頗有些狠厲,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幾乎把整張臉分成兩半,時不時閃過兇光的眼眸看著陸平,眼中流露出不屑之意。
會審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三法司的所有官員都一致認為鄒寧此舉沒有任何問題,慘死的百姓只管怪他們命不好,剛好被卷進戰場,怪不了官府。
這種事全國各地每天都在發生,雖然這次人數多了一些,但終究也只是數字有些差別,性質沒有任何變化。
鄒曲被無罪釋放,當庭恢復自由身。
庭審結束,眾人魚貫而出,時不時就有人看向陸平,眸中閃爍著戲謔和嘲意,仿佛剛陪著完了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一般。
“侯爺。”
唐嫵對陸平寬慰道:“莫要灰心,等前往仙元界調查的弟兄回來,到時候定可以......”
“太慢了。”
陸平淡然開口。
“以那些人的手段,拖時間就是給他們機會,拖的時間越長,變數越大,正所謂事緩則圓,本侯絕不會給他們留下絲毫余地。”
他的臉上看不到絲毫失落或者憤怒,神色和往常沒有任何兩樣,仿佛這件事跟他沒有任何關系一般。
陸平當然不會感到失落或者挫敗,畢竟他壓根就沒指望這三方會審能起到任何作用,國法里白紙黑字寫著這條規定,他不可能靠明面上的手段讓鄒曲等人付出代價。
之所以這么做,不過是為了后續的計劃罷了。
見他如此,唐嫵不由有些好奇:“那侯爺您打算...”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陸平面無表情地說著,腳步加快了幾分。
聽到這話,唐嫵雖然心中疑竇叢生,但識趣地沒有繼續詢問,而是加快腳步跟上。
而在他們后面,大理寺卿、少卿,都察院左都御史、都御史僉事等高官全都像是在看笑話一般看著陸平的背影。
“哼!破落戶就是破落戶,真是不自量力。”
“哈哈哈哈!!居然想利用那些賤民的命針對周家,卻不知我軒炎王朝早已立法,誤殺不罪,他這么做完全是白費力氣。”
“小門小戶出身,就算驟得高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來。”
“德不配位,丟人現眼。”
“也不知道臨川公主到底喜歡他這種人什么。”
“......”
就連鄒曲等人都笑了,臉上連一絲憂色都沒有,顯然是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有事。
這時,陸平突然腳步一頓,而后轉過身,看向一眾三法司高官。
“對了,各位大人,本侯尚有一事需要跟你們確認一遍。”
聞言,大理寺卿高義不由笑了,笑容中透著一絲嘲諷之意。
“忠義侯請說。”
陸平目光有些深邃,他環視了眾人一圈,似乎是想要記住所有人的臉一般,而后緩緩道:“方才各位大人說,不管誤殺多少人,一百也好,一千也罷,誤殺就是誤殺,一切依律處置,是么?”
“自然。”
高義想也不想地回道:“此乃國法,我等軒炎子民自當遵從。”
頓了頓,他再次開口,蔑笑著補充道:“忠義侯你馬上就要接任南鎮撫使之位了,還須熟讀太祖的清規戒律、軒炎律法才行,不然連如此簡單的律令都不懂,那可是要惹人笑話的。”
“說得好!”
陸平直接無視了后面的陰陽怪氣,而后對眾人神秘一笑。
“既然如此,那本侯也無需顧忌什么了,放心施為便是。”
聽到他這么說,看著他臉上那似有似無的笑意,眾人不由得愣了愣。
下一秒,大理寺少卿耿文下意識地詢問道:“放心施為?侯爺你想做什么?”
“沒什么。”
陸平搖了搖頭,臉上恢復了平淡之色。
“只是想身體力行地告訴廟堂袞袞諸公一個道理。”
聞言,眾人再次愣住,不過片刻后所有人便反應了過來,接著互相對視一眼,最后臉上齊齊露出透著一縷譏嘲的笑意。
“忠義侯年紀輕輕就能給我們這些宦海沉浮數十載、如今至少年過半百的的科甲進士講道理,當真了得。”
“莫非侯爺是要教我們怎么做官?”
“嗤!不知侯爺有何見教?”
周圍的其他人,包括鄒曲在內也跟著笑了起來。
陸平一一記住他們不懷好意的笑容,記住眼前的這一幕,而后緩緩呼出一口濁氣,嘴角一揚,一臉意味深長地道:
“當律法保護不了他們的時候,同樣的,也保護不了你們。”
說到這,他語氣微微一凝。
“諸位大人,勿謂言之不預。”
話落,不等眾人回應,他連解釋都沒有一句,便瀟灑無比地再次轉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看著陸平漸行漸遠的背影,仔細琢磨他方才那句話,眾人心底莫名有種荒誕的感覺,同時還有一絲不祥的預感。
走出大理寺,陸平便對一旁的唐嫵吩咐道:“唐百戶,準備一下,把詔獄里的那些人都放出來吧。”
聞言,唐嫵不由得怔了一下。
“放了?”
“嗯,對。”
陸平不急不緩地朝不遠處的赤龍駒走去。
“等我回來立馬放人。”
唐嫵忙問道:“侯爺您要去哪?”
陸平腳步不停,目光中沒有絲毫波動。
他沒有馬上回應,而是在跨上赤龍駒的時候,才背對著唐嫵緩緩開口:“去淳平縣,找趙紅綾。”
話落的瞬間,他猛地夾緊馬腹,下一秒,赤龍駒猛地嘶鳴一聲,而后如同炮彈般從原地躥出,速度極快地朝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看著空氣中殘留著的一縷赤芒,唐嫵不由得怔住了。
咔噠...
身后突然傳來一聲輕響,緊接著,一道妙曼的倩影緩緩從陰影中浮現。
“唐百戶。”
唐嫵悚然一驚,而后猛地回頭。
居然能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出現在自己身后,對方若是對她有什么惡意,她怕是已經成了一具尸體。
下一秒,當她看清來人的身影時,眼中的驚色更甚。
“臨...臨川殿下?”
她怔了一下,而后瞬間反應過來,趕忙躬身行禮。
“卑職參見殿下!”
來人正是蕭染。
她神色平靜地在唐嫵那天生嫵媚的小臉和嬌軀掃視了片刻,最后停留在她那令人惋惜無比的巨大胎斑上。
“免禮。”
不急不緩地走到唐嫵跟前,她收回打量的目光,隨后朱唇輕啟,輕輕開口。
“能麻煩你跟本宮說一下,方才里面發生的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