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淳安收拾好碗筷,又陪著妻子說了會閑話,多是寬慰她莫要思慮過重,見到外人早些避開,一切有他。
齊素蘭雖仍有些憂心,但見丈夫成竹在胸,也漸漸放寬了心,只叮囑他萬事小心,莫要強撐。
眼見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星子零星幾點綴在天幕,陳淳安從屋里取出黎姑娘的給的傷藥,選了兩瓶藥性溫和利于筋骨愈合的,又包了一包自家曬的預感,提了一壇尋常人家自釀的米酒,這才跟齊素蘭打了聲招呼,提著燈籠往村東頭走去。
鄉村夜晚寂靜,只聞蟲鳴犬吠,燈火昏暗照著村里土路。
一抬頭,瞧見一個身材敦實的少年,扛著鋤頭搖搖晃晃走來。
陳淳安叫道:“帶旺,這么晚才回去啊。”
敦實少年顯然在這幾天挖渠下了不少力氣,原先白胖的皮膚也曬得黝黑發亮,只是這眼神卻瞧著亮堂不少。
少見瞧見是陳叔,快步迎了上來,“這兩天快收工了,想著多干些,就能少曬會太陽。陳叔魚塘那邊咋樣了,張叔說你要掙大錢了,那一塘子魚他見都沒見過,我相信陳叔能力,估計這又是筆上千銀子的買賣吧。”
陳淳安笑道:“我倒也想上千,也就吃些回扣,拿不了不少。你呢?齊老頭給你的工錢咋樣?”
李帶旺鋤頭往身邊一杵,說道:“他老人家挺厚道,這才干了多久,一人二兩銀子,還擔心我爹關了鋪子影響生意,還多照顧了些,爹那鋪子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人,給了得有一個月的銅錢。不過,都沒陳叔上次帶咱們進山來的厲害,一百兩啊,你都不知道那晚拿著銀鈔回去,我娘眼睛都在發光。”
陳淳安笑意更朗,“做豆腐那家周姑娘跟你進展咋樣了?”
李帶旺撓著頭,嘿嘿直笑:“不瞞陳叔,上次趁著她那個大嗓門娘去縣里賣豆腐,我拿著王婆婆給的糖葫蘆又引開了那家小子,偷偷溜進院子,竟然跟周芷搭上話啦!”
陳淳安來了興趣,“就說了兩句話?”
李帶旺瞬間臉紅。
“陳叔你問啥呢,我還小呢,能干啥?說兩句話就行了,不過據我所知,這可是她第一次跟男孩講話,可把我激動一晚上睡不著。”
陳淳安抬起燈籠,看著他眼眶上的淤青,問道:“這臉上怎么回事?”
李帶旺連忙擋住,“誒呀,我都踩好點,知道他娘太陽落山前不會回來,誰知道她娘下午就回來了,剛好看見我翻院墻出去,給我抓住一頓揍,還好我身子骨結實,不然差點給我打死,該說不說,她老娘大嗓門是真厲害,罵我都不重樣的。”
陳淳安繼續笑問:“我倒是好奇你倆都說些啥?方便透露透露?”
李帶旺靦腆道:“也沒說啥,就問了我,我是誰、咋進來的、來干嘛,問的時候可認真了!我娘說過,只有關心自己的人才會問自己,陳叔你說她是不是也喜歡我?不然哪會說這么多話?我得趕緊掙錢給她找郎中,要不就咱攢十兩黃金做禮錢,到時候請陳叔來當司儀。”
陳淳安越聽表情越古怪,想了一陣后說道:“那我等著喝你喜酒。”
李帶旺大笑起來,感覺一身疲憊蕩然無存,甚至還能回去刨上幾里地,告別陳叔,哼著山歌,一路唱回家。
陳淳安搖搖頭。
暗暗祈禱自己兒子可不要像他這樣。
一路走去,停在一扇院門之前,陳淳安敲了敲門,是住在一個院子挺著大肚子的二嫂開門,見是陳淳安,寒暄了幾句知曉來意,讓他進去。
屋內,齊延庭正靠在炕上,一條腿打著夾板,擱在矮凳上,比大半月前更瘦了些,吃剩的碗盆就摞在桌上,蒼蠅蟲子圍著轉圈,顯然放了很久。
齊延庭一見陳淳安進門,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扭過頭去,鼻腔重重哼了一聲。
“還沒死,不需要某人的假可憐。”
由二嫂喚來的二哥齊延景見氣氛尷尬,忙招呼陳淳安坐,又去倒水。
“那大哥是想清楚怎么還我五十兩銀子了?”陳淳安將帶來的東西放在地上,語氣平靜。
齊延庭頓時噎住,半晌繼續說道:“等腿好,自然會給,不用你催。”
二哥端著水過來,看著兩邊,本就不會勸導的嘴,只覺張都張不開。
陳淳安從懷里摸出一枚瓷瓶,丟到齊延庭面前,“城里帶來的好藥,對斷腿有奇效,起碼能讓你秋收之前下床,我最近需要人手。”
齊延庭斜眼瞥了一下那瓶看起來如羊脂玉的瓷瓶藥罐,嘴角動了動,仍是梗著脖子沒說話。
他自然知道最近村里傳言,說他這妹夫走了大運,結實了些貴人在龍須溪那邊包了魚塘,拿出的東西絕對不是便宜貨。
陳淳安也不在意他的冷臉,自顧自說道:“后山被買下了,以后獵戶進山怕是難了,眼下有個機會,爹那邊水渠快修好了,我打算把村里一些閑田、荒地攏一攏,種些特別作物,需要人手盯著。大哥要是愿意,等腿好了,可以過來幫我管著這部分事,工錢肯定比你自己倒騰山貨強,也穩妥。”
聽到這話,齊延庭和一旁抖腿的二哥都愣住了,齊齊看向陳淳安。
剛才說辭對他們這些跟田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漢子來說,無異于喬遷添丁的大事,這不是讓他們當供糧的佃戶,而是實打實的交給他們打理,是信任,更是以后多條吃飯的營生。
“我知道你心里有氣,怪我下手重,但自家人關起門怎么鬧都行,對外得一條心。大哥若是一輩子都想躺這破床上,守著這間小屋子,身邊空無一人,大可拒我,我無所謂,大不了就是多花些錢請人而已。”
齊延庭轉過頭直視陳淳安,“給個確切數。”
陳淳安想了想,笑道:“若是做成,琉璃坊,大可常住。”
齊延庭眼神火熱,甚至帶著狠辣。
“一言為定?”
陳淳安沒有立即答應,“有一條,規矩得立,這兩天我跟爹商量建立宗祠一事,合并兩家共成一脈,具體細節到時會講,提前跟你們說一聲,做個準備。”
回頭看向正偷偷掀開酒壇的草鞋漢子,說道:“老齊,我見嫂子也快生了,咱這當爹的,不也是給孩子謀前程,種田這事我不如你們,以后有什么不妥,直接說就是。”
齊延景連忙蓋住酒封,連連說道:“好說好說。”
陳淳安見目的達到,又略坐了片刻,問了問兩人近況,便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又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最近村里外鄉人可能會多起來,大哥嫂子在家,多留心門戶,有什么生面孔或是特別的事,可以讓我知道。”
告辭離去。
陳淳安提著燈籠往齊老頭田地方向走去。
今夜月色不顯,如籠煙紗。
行了一刻鐘左右,一片與周圍稻苗截然不同的綠色,印入眼簾。
這些“地靈根”種子發出的嫩苗,在月光下似乎泛著一層肉眼難察的瑩瑩微光,長勢極好,遠超尋常作物。
陳淳安俯下身子,輕輕托起一片葉片,喃喃道:“長勢喜人,未來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