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少年自一群同門圍簇中,緩緩起身,率先步入演武場中央,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常師兄何止武神之姿!”圍觀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
此言一出,如投石入湖,激起千層漣漪,阿諛奉承四起,不少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見那少年竟生得猶勝女子,俊俏白皙,不由緊捂胸口,雙頰飛紅。
高大少年早已習以為常,只是將目光投向那位正察看王寧遠傷勢而來的黝黑少年,正欲抱拳行禮,劍眉卻一皺,察覺出幾分不尋常。
身為一州牧史之子,過往十四年中,雖未經歷生死廝殺,但與同境武人切磋較技不下百次,府上更豢養諸多二三境武夫幫助喂招打熬,自詡見識過氣息怪異者不少,可像這黝黑少年般殺意純粹,真不多見。
淡薄歸淡薄,凝而不散倒也真切,可他才多大,十五?還是十六?
長久下去,若得名師指點而不中途夭折,將來武道未必沒有成就。
左掌搭在右拳,問道:“陳師兄,以前可曾練過武?”
陳景明落步于高大少年身前,抱拳道:“沒有,開始至今,不足一月。”
這再平常不過的回答,卻讓常仁神色一肅,雙臂如猿舒展,左右橫拉,一掌豎立身前,擺出個古樸拳架。
“家傳拳法,白猿搬山。”
語氣莊重,竟是全力以待。
陳景明五指微曲如鉤,右腳猛然踏地,周身氣勢渾然一變,如山林猛虎作撲殺勢。
“形意拳,虎式。”
一直盯著場中二人的周館主,傳音道:“沒想到常家小子這般年齡已有拳勢傍身,看來那位牧史大人沒少在他身上花錢。”
馬教頭回道:“拳架沉穩,氣息綿長,僅是起手便有此種氣象,你那寶貝徒弟,怕是要吃上一壺。”
周館主不在意道:“無妨,看這小子能學到多少,形神最好,若能抓住那一絲真意,也算是他賺到了。”
馬教頭點頭,忽又問道:“說來奇怪此子資質平平,一抓大把,被你收為徒弟,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周通長嘆一聲。
“馬兄弟也不怕你笑話。他來之前,琉璃坊的范夫人曾找過我,開出一個我拒絕不了的條件。”
作為周館主昔日的押鏢兄弟,當然清楚這難以拒絕四字的重量,問道:“怎能和那女人扯上關系?”
周館主輕嘆道:“這些煉氣修士,都是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心思自然不能用常理揣測,況且只要求我悉心教導,并無加害之意,我便答應了。”
“你竟信她?”
周館主點頭。
“說來丟人,自從跛腳之后,我這口心氣便再也提不上來,得知她有一位控人心魄的手下,便想試試重塑膽魄,縱是偽三境,能多活幾就年多活幾年。”
馬教頭搖搖頭,不知該說什么。
武夫心氣之重,猶勝根骨稟賦,當周館主說出這句話時,就算那范夫人有天大的本事,借來一州武運灌身,重塑后天武軀,看似平步青云的武道登高,沒了那股心氣墜著,也如空中樓閣,哪怕山巔的武道風采,同樣看不長久。
礙于情面,二人不再出聲,繼續看向場中。
只見常仁大步逼近,雙手一攏,一記“猿猴送桃”,直取對方中門。
來勢迅疾,袖袍獵獵生風。
陳景明向后連退,竭力躲閃下,雙爪連出,稍一挨上,衣衫便豁然裂出長口。
電光火石之間,已然交鋒四十余手。
相比陳景明如臨大敵,一言不發,被連連中招的常仁,一雙眸子卻是愈發璀璨奪目。
煌煌多載,拳力大漲同時,同輩中人鮮有真正全力以赴,喂拳的武夫也大多怕傷了這位主家少爺,多有留手。
總讓一心向武的常仁,只覺渾身有力,卻無處釋放,戛然而止的感覺。
可眼前少年招式銜接,出拳角度,多是生澀古板,但不難看出其拳勢走法認真,招架利落,分明是竭盡全力之象,這讓將修為壓制在與對方同等境界的常仁,越打越是痛快。
意隨拳走間,竟將家傳的古樸拳招逐一衍化,打起了指導拳。
這番舉動引得圍觀弟子議論紛紛。
“已過百招,陳師兄竟還能招架!再這般下去,常師兄怕要體力不支了。”
“胡說!陳師兄氣息已亂,師父說過氣息乃武夫大忌,氣息一亂,敗局已定!”
陳景明自然聽到這些議論,身為局中人,他更能體會對手的可怖。
常仁拳招身法,無不高深莫測,總能于瞬息間泄力打力,封鎖竅穴,每當他稍占上風,戰局便急轉直下。
二百招過后,陳景明汗透重衫,虎口迸裂,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終于,常仁一記“猿嘯空谷”震開陳景明防守,隨即“山崩式”長驅直入。
陳景明勉力以“虎踞式”相抗,卻覺一股沛然之力涌來,連退七步方才穩住身形,喉頭一甜,鮮血自嘴角溢出。
“承讓。”
常仁收勢而立,氣息平穩如初。
場邊頓時嘩然。
誰都未曾想到,這入門僅不足一月的黝黑少年,竟能在常仁手下走過二百余招。
盡管有明眼人瞧出其中貓膩,但無不承認陳景明的出拳之認真,與那周館主無意說起的“心無旁騖”之境,近似了。
原先懷疑的議論聲,也開始調轉方向,不少少年少女更是將心中勁敵之選,多添一位。
常仁卻不顧眾人目光,快步上前扶住陳景明。
“今日一戰痛快!陳師弟若得閑暇,可常來府中切磋。家父麾下亦有幾位形意拳大家,或可為你指點一二。”
這番話再度引起一片嘩然。
州牧史府邸豈是常人可隨意進出?更不用說得到府中武學名家指點。這黝黑少年究竟有何魅力,竟讓身份斐然的常師兄如此青睞?
陳景明正要答話,卻見常仁已解下腰間玉佩塞入他手中:“以此為憑,府中護衛自不會相阻。”
說罷朗笑一聲,轉身離去,留下一眾目瞪口呆的同門。
陳景明默然走去周館主身旁,低下頭,“輸了。”
周通拍著他肩頭道:“輸了才對,贏了我才覺得蹊蹺。”
忽然語氣一轉,“不過,真分生死,誰贏誰輸,還真不好說。”
陳景明垂下頭,看不見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