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陳景明默默走回隊伍,正欲與馬教頭低語幾句的周通,忽然一怔,隨后傳聲道:“馬兄弟,這里交給你,來客人了。”
看著馬教頭點頭應下,轉身走向客房。
還未進門,便聞見一股甜膩的脂粉味,明明是自己地界,卻極規矩地敲響房門。
“進。”
屋內傳來聲音。
周通看了一眼那位不敢得罪的曼妙身影后,連忙低下頭,低聲道:“見過范夫人。”
正把玩一枚碧玉扳指的范夫人,頭也不太抬道:“知道我為什么找你?”
周通恭敬坐在范夫人對面,只坐半個屁股,悄悄望了一眼媚骨天成的范夫人,頓覺血液燥熱,呼吸急促,連忙運轉真氣強行壓下,收斂眉眼。
“不知,范夫人的神通愈發精湛,現在僅僅對望,心緒已然不寧。”
范夫人瞥了一眼滿臉通紅的壯碩漢子,唇角上揚:“要我說還是你們這些武蠻子有意思,明明修得一身上好血氣,卻個個跟那和尚道士一樣不近女色,講究獨善其身,我那琉璃坊近在眼前,也不見周館主照顧姑娘們生意,你讓我費盡心思找得玉容小娘,搭得亭榭小院,豈不成了擺設?”
周通硬著頭皮開口:“范夫人莫要打趣我了,我這武館看似收錢不少,可上到仙師縣衙,下到教頭弟子,哪處都需要打點,我也就看著光鮮些,其實兜里比誰都干凈。”
范夫人美眸下移,瞧向眼前壯碩漢子的雙腿問道:“我見你來時腿腳似乎好了許多,最近看來機緣不小。”
“多謝范夫人關心,我這幾日偶得些黃鳳丸,服下后,腿腳輕便不少。”周通思緒流轉間,并沒有將來歷透露出來。
范夫人何等心思,自然看出話里有所隱藏,繼續道:“前一刻還說自己拮據,下一刻又說小有收獲,那黃鳳丸,光是小云錢都得上百枚,雖說不是貴重的仙家丹藥,也不是你這種掙銀子的武蠻子能吃得起。”
正猶豫要不要將陳淳安來歷講出,卻聽范夫人話鋒一轉,“罷了,知道了也對我毫無作用,我來時見前院熱鬧,可有發現?”
周通聞言,輕嘆一聲。
該來的還是來了。
其實剛才與馬教頭,并未說實話,悉心教導陳景明只是其一,他為了能躋身三境,早已將武館歸屬送給了眼前之人,這才是其二。
換而言之,兩人現在身份調轉。
做客的范夫人才是這間武館的真正主人,而他周通這個原來的館主,只不過是個地位稍高、拿錢辦事的總教頭。
做下人自然要聽從主家的吩咐。
“院里弟子一百零七位,按資質稟賦劃分,下等七十四,中等十,上等三,還有二十余位正在院中測試觀察,至于符合范夫人要求的孩子,暫時還未見到。”
范夫人搖頭嘆道:“無妨,也不指望你這螺獅殼里能找到什么太好的苗子,我見有個少年容貌不錯,哪來的?”
周通如實道:“鸚鵡洲牧史的長子,來習拳鞏固底子,夫人若想要走,恐怕有點困難。”
范夫人輕笑:“我還什么都沒說,你這么著急做什么?我要他何用,難不成去我那新收弟子手下,做個仆傭?”
周通不再說話。
哪敢說話。
兩邊隨便跺跺腳,他這個小小的兩境武夫都能戰戰兢兢幾天睡不著覺,哪邊都開罪不起。
“怎么不說話?”范夫人手肘撐閑著桌,半倚身子,一副柔若無骨的嬌媚模樣。
周通擠出笑容,“范夫人說的是,不知范夫人山頭何時建好,我這身子骨還算硬朗,館中教頭也大多是兄弟,若有需要,隨時可效勞。”
范夫人托腮,回憶道:“這幾日連續走了數家山上宗門,除了靈溪宗不太歡迎,其余那些個躺棺材的老祖宗倒都通情達理,見我想要,當人情一并送給了我,暫定下了三座占地百畝的山頭。地方不大,景致卻佳,剛好缺個看門的,不知周館主可愿自降身份?”
周通沉默片刻后,平靜說道:“若是范夫人想,我隨時可去。”
范夫人笑得花枝亂顫,讓本就清涼的薄紗紅袍,更遮蓋不住波濤起伏的洶涌風光,好一陣才止住笑意。
掩去眼角笑淚,道“就是你想去,我還不讓呢!一個連三境都沒有武夫,若是建宗那天讓友人見了,豈不是笑我山門無人?平白落個笑柄的買賣,我可從來不做。不過,你若真想去,我那些清倌嫩雛,初來乍到,技藝可生疏得很,到時能讓你做個陪練的美差。”
周通不敢作聲。
范夫人見他不開口,索性繼續說道:“武蠻子都一個脾性,說不得兩句就成個悶葫蘆,曾經那個武瘋子是,現在你也是。言歸正傳,這次來找你可不是來跟你打情罵俏的,那四十六座山頭鎮壓的火龍即將破關,屆時必是山崩地裂的架勢,不過注定是要被些前輩打殺解體的結局。我這副身子受不住太高氣焰烤灼,需要你在關鍵時刻,撈上一手,將兩只龍眼其中任何一只給我帶來,便記你大功一件。”
周通當然對火龍破關一事,有些耳聞,但畢竟是山巔修士的謀劃和分配,與他沾不上邊,面露難色道:“夫人,火龍破關威勢非同小可,我這二境修為,恐怕……”
范夫人挑眉。
“怎么,不敢?你們武夫體魄不就是遠勝煉氣修士?氣血淬體,經絡如鐵?同境煉氣士挨你們一拳就得吐血,這不正是你們長處?還是說你那點膽魄跟著跛腳,一并跛了?”
周通頭垂得更低,“我擔心我這修為,不成事,反倒拖累了夫人謀劃,夫人何不請更高境的武夫?”
范夫人冷哼一聲,”你當我不想,大周京城不知從哪來了個來理不清的家伙,做了國師,將一國境內的高境武夫盡數征調入伍,行那遠征渡海之事,如今我也只能零散找些低境武夫辦事。”
周通重重嘆了一聲。
“我答應夫人。”
范夫人嫣然一笑,慵懶起身,忽然袖袍輕揮,一掌印在周通胸口。
周通頓覺心血倒流,如墜油鍋,意識瞬間昏迷。
只迷迷糊糊看見一道紅影走出房門,留下一句話。
“辦事自然少不了你好處。”
再醒來時已是深夜,只見那黝黑少年正端著一盆清水進來,仔細為他擦洗。
旁邊郎中模樣的老者正在施針。
周通只覺渾身濕漉漉,這才發現床榻已被汗水浸透,而久久未破的境界竟已躍至穩固的三境,只覺身體年輕了不少,氣力也大漲許多。
他卻高興不起來。
看著少年見他蘇醒后欣喜表情,周通緩緩道:“不用了,運功時行了岔子,現在好多了,回去好好休息。”
黝黑少年執意要去廚房端來晚飯。
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周通轉頭望向窗外夜色,心中百感交集。
“希望你將來莫要走我老路,跟你爹娘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