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臨遠縣方圓四五百里都出現了一些不好的兆頭,無論泥巴地或青石板路,皆是微微發燙,不知是地下還是天邊,時有如地牛翻身的低吼,就連被柳先生稱“四季常青‘桃花學塾的老桃樹也有不少黃葉凋零,很明顯不符合春榮秋枯的自然現象,還有不少漁夫傳言毗鄰縣邑的遠滄河,今日不知為何,河面上漂浮了大群翻肚魚蝦,有好事者跑去撈出一看,好家伙,竟是活活燙死的。
從縣衙出發趕往的駿馬華輦,絡繹不絕,皆是外出臨遠縣,許多愛湊熱鬧的閑漢,議論紛紛,說北門的馬蹄聲早就從昨夜開始響起,半夜甚至還看見不少比人高、比牛大的鳥獸從頭頂飛過,駭人聽聞。
跟在車隊最后,卻是一輛與華貴精美毫不沾邊的牛拉板車,上面坐著一大兩小。
年紀稍長的纖細少女,正一手甩著鞭繩,一手捧書,每行出一段,便抬頭張望,有無跟上前面馬車。
挨在她最近的是一個腰間挎劍的小女孩,雙手后撐,掛在板車邊上的兩條纖長小腿,慢悠悠晃蕩。
板車中央則躺著一個橫仰八叉的小胖男孩,顯然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衣服上卷,露出白胖肚皮,隨著呼吸高低起伏,板車顛簸搖晃,卻睡得香甜。
“爹,夠了夠了,糕點待會吃,我先吃雞腿。”小胖子喃喃說著夢話。
扎著兩縷細長羊角辮的小女孩,瞥了他一眼,心想明明是你出的主意,老牛是蒹葭姐姐借的,板車是我從學塾后院拉的,自己啥都不干,一上來就睡覺,這不純欠揍嗎?
一抬胳膊,啪一巴掌打到小胖子臉上。
瞧見小胖子哎呦一聲,捂著臉驚醒,羊角辮小姑娘立刻抬頭,裝作什么也不知道,瞧著天上云彩,聽見動靜再次看了過來,問道:“咋啦咋啦?睡個覺瞎叫喚什么?”
小胖子兩只手捂著隱隱作痛的左臉,一臉茫然,道:“奇了怪了,我爹給我塞了個雞腿,不知怎的,突然又給了我一巴掌。老大,現在做夢都這么在真實嗎?”
剛說完,小姑娘眼疾手快,又是一巴掌,不過這一次打在了他的右臉。
小姑娘慢悠悠道:“我要揍你,還需要等你睡著嗎?這不是順手的事?”
小胖子捂著兩邊臉,敢怒不敢言,勾起腦袋,看著前方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重新躺下,閉上眼安心道:“老大,到了再叫我,我再睡會。”
小姑娘連翻白眼。
看向一旁的纖細少女,問道:“蒹葭姐,你今天看到柳先生什么時候出門了嗎?一大早就聽見咯噔咯噔的馬蹄聲,我一出門就瞧見她晾在后院的青色衣裳沒了。”
曹蒹葭放下書本,搖頭道:“不知,先生歇息很少,可能咱們還沒睡醒就走了。”
小姑娘眨著眼睛,忽忽閃閃,問道:“蒹葭姐姐,我其實一直好奇,你好像很清楚柳先生,我跟李小胖總愛猜她中午吃什么,但我倆一只猜不對。你就不一樣,跟提前知道似的,一清二楚,分毫不差。我看這樣子路還遠著呢,跟我說說唄。”
一旁響起不合時宜的聲音,“我早說了她是柳先生閨女,你還不信。”
又是一巴掌。
小胖子愁眉苦臉,捂著臉嘟嘟囔囔,干脆把腦袋縮回衣服,趴著睡。
曹蒹葭并不以為意,輕聲道:“這些傳言我多有聽過,其實說得也沒錯,柳先生于我而言算是半個父母。”
“你看!我說得沒錯吧!”小胖子把頭埋在胳膊,悶聲道。
小姑娘懶得理他,“蒹葭姐別理他,繼續說。”
纖細少女輕輕頷首:“我不清楚我的親生父母是誰,柳先生說她在路過一座破敗山神廟時,看到還未足月的我裝在竹籃里,哭得撕心裂肺。當時正值冬日,天寒地凍,柳先生擔心我凍死,便好心收下我,又用酒錢換了身厚實衣裳,本打算暫時收留下我,沒想到這些年一直將我帶在身邊,我也跟著先生服負笈游學,采風九州,估計是看我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便落腳臨遠縣,好為我以后謀個夫家。”
小女孩似懂非懂,“那你還怪好嘞,一直都不用掏錢念書,一直都能跟著先生學劍。”
本以為是安慰話的曹蒹葭,都做好了看開了的言語,沒想到小姑娘說出這么一句,一下不知道該說什么。
羊角辮小女孩又道:“嫁不嫁人,沒啥意思,我爹說了,小姑娘家就是不嫁人,他也能養我一輩子。我以后不想嫁人,我想騎著白馬,學那任俠氣未的劍客,闖蕩江湖。我要去看比我家后山更高的山,比遠滄河更大的河,要那全天下都知道我陳景巧的大名。”
看著越說越激動的小女孩,曹蒹葭揉了揉她的腦袋,“任俠氣未可不是好詞,以后做個行俠仗義的俠客就行。”
小姑娘使勁點頭,相當認同。
曹蒹葭輕嘆一聲,“我若是嫁人了,你可記得要給我時常寫信,給我說說外面的風采,我讀不了萬卷書,我也行不了萬里路,只能靠你了。”
小女孩一拍胸脯,豪氣道:“沒問題。”
“老大,你說有牛會在天上飛嗎?”一旁傳來不合時宜的聲音。
“你才吹牛呢,我是認真的!”陳景巧插腰說道。
“不是不是,你看天上。”
翻了個面的小胖子,抬手指天,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二人順著手指方向望去。
只見離他們極高處,一只通體青黑的水牛,好似踩著云彩緩緩而行,如履平地,神異至極。
不過除了小胖子一臉震驚之外,其余二人卻是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
“你們都見過嗎?為啥都這個表情,會飛的牛誒!我這輩子都沒見過。”小胖子瞪大眼睛,怪叫不止。
“我還見過會飛的劍呢,在天上嗖來嗖去,比青牛快多了!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陳景巧聲音清脆。
“你就吹吧!除非讓吃豬蹄撐死,要不我才不信呢。”小胖子翻了個身,捂住耳朵,不聽不聽,和尚念經。
陳景巧懶得理他,看向纖細少女,見她一副神往之相,輕聲問道:“蒹葭姐姐,師傅說給你的那本《尉仙子》你學到哪了,我怎么老是感覺不到書上說的氣感,找不到書上說的洞府運氣,你曉得不,柳先生說你看字念書都是過目不忘,也給我講講唄。”
曹蒹葭點點頭,“其實煉氣士相比武夫之流最初都是向內而求,筑牢地基的過程,暫且不論武夫,煉氣士的一至五境,銅皮,草根,柳筋,骨氣,鑄廬,皆屬其中,猶如凡人登山,次第登高,所以前五境又稱登山五境,但因功法品秩、自身根骨又或各種外界因素,導致每人所登山峰高低起伏,各有不同,山徑之崎嶇、氣象之萬千皆因人而異,這也就解釋了為何同等境界下會出現戰力明顯差異了。”
抬起手指,點在小女孩的胸口。
“不論各類器修傍身的高樓修士,膻中穴作為尋常煉氣士的氣息中轉之處,擔當承上啟下,勾連自身小天地和外界大天地的重要橋梁。書中第一頁所寫,‘人身即寰宇,竅穴如星列,經脈似川流,氣府為山岳。煉氣之道,內塑乾坤,外引靈機,使身中日月與天地同輝,竅穴風云隨四時更迭。境界攀升,便是小天地漸次舒展,與大千世界共鳴交感。至高深處,便是以己心代天心,以我意御天道’。這也就解釋了高樓修士為何一字一錙銖,言出如法隨了,就是以自身小天地,擾動大天地,產生共鳴。
小姑娘若有所思。
“你現在即將邁入銅皮境,所能做的只有不斷引導心神如那山神巡游領地,將自身山脈湖泊走向大致摸清,于心神中描繪一幅山水走勢圖,心中有數后,才能將那被稱為真氣又或靈氣的氣息,引導至周身皮膚,反復錘煉,直至膚若古銅,硬如頑石,尋常刀劍難傷,威能初具時,便是與同境武夫近身搏殺亦不遑多讓。”
“我曾留意你幾次,你天資稟賦不錯,是有望窺得中五境的仙苗,我曾跟著柳先生路過一處渡口仙家,那里錄入宗門譜碟的山中弟子,或宗門掌律記載的附庸家族,其實都會有天才地寶輔助煉氣,比之山中清修、苦修,速度只增不減,甚至我曾見過一顆天價的人形丹藥,只是吞服不到片刻,便有仙鶴祥云伴身,修為境界一步登天,不過也知道柳先生其實算得上清貧,大部分積蓄全都用來買酒了,能教我們讀書習劍已經很不錯了。”
小姑娘點點頭,“柳先生好像用劍可厲害,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手劍術可把我羨慕壞了,她以前也這樣嗎?”
曹蒹葭抬起頭,回憶道:“柳先生其實有一把名為‘飲者’的佩劍,不過過去十幾年我從未見她用過,只是每到夜深人靜時,會拿出來悄悄擦拭,我曾問過柳先生原因,她卻一直不說。”
聽得迷迷糊糊的小姑娘歪了歪腦袋,想了想,開口道:“惟有飲者留其名的飲者,還是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的隱者?”
“第一個。”
曹蒹葭決定多透露一些給這個柳先生說話最多,也是最上心的小姑娘,道:“令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們曾在一個別國皇帝欽點金身建祠的山水正神府邸中,逗留了整整一個月,那位聲名赫赫的江神幾乎將數百年積累的香火珍品、水府奇珍盡數陳列,每日宴席不重樣,極盡殷勤能事,就希望柳先生在香火成神一道已然停滯的境界上,能得一二句金科玉律,得以開云見日。正所謂真仙一語,勝苦修百年。”
雖然十句里有八句都聽不懂的小姑娘,不明覺厲,對這個過往故事表現出了極高的興趣,急忙問道:“我一直都很好奇,為啥我都七歲了,以前一直見不到你說的神仙高人,他們都藏得這么好嗎?”
曹蒹葭伸手拽了下睡相難看的小胖子,防止他一個翻身栽下牛車,繼續說道:“一是可能你們小村過于荒僻,仙家除了在山中靜修悟道,便是趕赴各種洞天福地,爭奪機緣,壯大自身實力,故而鮮有人跡,你也很少看見。二是大周朝廷那位禮部天官,那可是名頭來歷都大得嚇人,乃清河崔氏嫡系,年少時便以《經緯策》名動京華,先后獻策七十二記安邦定國之策,諸如平抑谷價、疏導寒門舉子等,助大周延祚起碼四十年,又與家中族老完善科舉擢拔機制,打破門閥壟斷,使寒門英才得以晉身,即便用一句功高蓋世亦不為過。”
與此人同算讀書人的纖細少女,提及此人,臉上肅然起敬,“近幾年拜入一位久負盛名的仙家大能做靠山后,更是提出了仙凡有序,各安其道的理念,即無朝廷敕令,山上門派不可私設道場廣納門徒,不可輕易在凡俗面前顯圣施法,修士私斗須入劃定特地區域,嚴禁殃及世俗無辜。反之,朝廷則允諾各大宗門可在指定州郡設立靈脈屬地,享有優先選拔弟子的權利,并每年賞賜定額的天材地寶、官府鑄煉的法器符箓,甚至開放部分皇家秘藏古籍。”
小姑娘撓撓頭,“他們能聽話嗎?我爹不聽話要打我屁股,他們總不能也打屁股吧。”
曹蒹葭咧嘴一笑,笑容極美,如一抹初綻桃芽。
“當然不行,不過也大致不差,傳聞那位深居簡出從未見過真實面貌的國師,和那位禮部尚書的靠山,舉半國之力,在那座占地近乎萬畝的皇城里豢養了四條已達上五境龍門的赤須錦鯉、八頭血脈卓絕的天祿龍獸、十二柄溫養在社稷鼎中的本命飛劍,皆是堪比宗門鎮派之物的存在,威力絕倫。
若是傾力祭出,就是上三宗的龐大勢力,都得元氣大傷,更不用說那些不已‘宗’字開頭的小門小家,轉眼間摧枯拉朽,足以震懾那些張揚跋扈慣了的山野散修。”
小女孩扣著鼻子。
得,更聽不懂了。
一直打呼嚕的小胖子,終于睡醒過來,看了一眼周圍后,坐起身子,疑惑道:“我咋看這路,越看越眼熟了,老大,你瞅瞅是不是回家了。”
羊角辮小女孩在板車上,站起身,小手搭棚,瞇起眼仔細瞧著遠處那座將天地連接的極高山峰,像極了爹爹所說的一線峰。
雙眼一亮,相當驚喜。
“嘿,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