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思不得其解的小胖子,一骨碌翻起身,望著越走越近的村落輪廓,也是越看越熟悉,撓頭道:“奇了怪了,我還以為這些人要去什么荒郊野嶺,瀑布大河,怎么跑了半天反倒來家門口了?”
身上有些修為底子的纖細少女,目力極好,站起身子,向著遠處遙遙望上一陣,緩緩道:“應該不是去村子,只是將馬車停靠在村口,那些身著華美錦裳的人,步行遠去,看那方向應該是村子后山方向,你們用不用回趟家先見見爹娘,通知一聲再去,我在這里等你。”
小胖子擺擺手,“不用不用,我爹要知道我回來了,按他那不分青紅皂白的性子,估計又得說我偷跑,要跟我哥一塊揍我
小姑娘咧咧嘴,“我爹說上次在進山口的位置,辦了魚塘,一去就能看見,我先順道去一趟,等回來再去看看我娘。”
曹蒹葭點點頭,“那就繼續跟著那些人,不過在我看來得多加小心,他們在轎里還不曾察覺,現一出來,一身氣機流勢大到駭人,我懷疑那些轎子不是尋常之物。現在盡管現在有所壓制,但遠比我修為境界高深許多。”
小胖子掏著耳朵,又彈了彈手指。
實在聽不懂這個少女嘰里咕嚕在說什么,等到牛車停靠在村口時,一直等到兩人下車后,才慢悠悠跳下車,手里拎著根不知哪撿的棍子,不緊不慢跟在兩人身后,高抬胸膛,看起來相當自信,只是每次路過那些披錦掛穗的轎子時,趕緊加快腳步,若看見里面有人掀簾張望,趕緊矮下身子,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只是還未走出多遠,本來并排而行的二人,纖細少女忽然踏前一步,橫跨在小姑娘身前,眼神驟然銳利。
只見他們右側,竄出一道黑影,速度極快,僅是幾個呼吸,已臨近二人。
正當曹蒹葭一手按住腰間劍柄,五指驟然收緊,作勢欲拔之際。
“爹!”
一聲脆響硬生生逼停了少女的所有出劍想法,同樣也看清了逐漸顯現真容的漢子,身形高大,一臉黝黑,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是下意識運轉神通,徹底打量眼前之人時,頗為意外。
武夫一脈,向來是以武修真、錘煉體魄為修行之本,世間武夫所追求的武道各異,其路數氣韻亦隨之千變萬化,各具風采。
有走剛猛無儔之路者,氣機磅礴如巍巍山岳,欲以純粹武膽撼動天地;亦有行靈動縹緲之道者,身法輕捷如林間靈風,于電光石火間克敵制勝。然無論何種路數,武夫氣血皆雄渾鼎沸,殺力悍勇,沙場搏命時往往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握拳在手,便如雄獅覺醒,猛虎出閘,氣魄懾人。
可這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漢子,卻不知走的是何種路數,氣韻沉凝時如磐石扎根,運轉間卻又輕靈似脫兔奔躍,沉雄與機變并具,實是件有違常理之事。
世間從不乏自負天資超卓的武夫,總覺得前人所傳武道陳舊迂闊,妄圖融百家之長,另辟蹊徑。殊不知武道一途,貴在專精篤誠,猶如掘井,深鑿一處方能得見甘泉。若貪多務得,四處開鑿,往往力分則散,淺嘗輒止,最終高不成低不就,反將自身稟賦浪費在了東鱗西爪的零碎招式上。
舍本逐末,難得真諦。
曹蒹葭想將這些告知眼前漢子,可想了想還是咽了下去。
柳先生曾說過,好為人師者,往往令人難以接受,心生厭煩,還是等到個好時機再出聲提醒為好。
陳淳安將小女兒扛在肩上,自然也看見了纖細少女的打量。
通過這十幾日的埋頭苦修,和那自稱名為陸忘機的年輕乞丐時不時教導下,雖還在武道第一境的山腳下徘徊,但為了避免再次遭遇如范夫人那般高樓修士,多少學了些武道不入流的粗淺伎倆,就如他此時所施展的望氣功夫,可運轉真氣匯聚雙眼,通過高樓修士氣機遮繞程度,判斷雙方實力差距。
可當他剛一施展出時,少女原本清冷的面相驟然更冷,推劍出鞘三寸,完全是一副蓄勢待發的出劍架勢。
四周狂風驟起,沿途樹木搖晃。
陳淳安一臉錯愕,先是愣了一瞬,旋即又像是想到什么,立刻收斂望氣功夫,致歉道:“實在不好意思,我不知這樣會冒犯到一些山上修士,初臨武道,一些規矩還不甚了解,姑娘贖罪。”
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當一聲。
少女收劍入鞘。
若不是事先知曉漢子是景巧的爹,僅憑那一手被修士武夫視為僭越的大不敬舉動,早就人頭落地了。
開玩笑,這哪是什么望氣法門,明明是能穿透衣物只看肉身的透視功夫,不過看樣子,眼前漢子并不知情,想來多半是自己琢磨的半吊子路數,又或被某些不良癖好的武夫前輩,有意教之。
要不是攔得快,估計全身上下,要被看得精光。
憋了一肚子火的少女輕輕哼了一聲,還了一禮,直接扭過頭去,對眼前這個沒有一點武道風采的漢子,瞬間沒了好感。
陳淳安知道自己有錯在先,但哪知道是那個年輕乞丐的惡趣味,只好尷尬扯著嘴角,歪過頭,看著躲在一棵粗壯柳樹后,露出半個腦袋偷看的小胖子。
“李小胖,看到你了,過來,不然給你爹講。”
樹后的小胖子趕忙蹦了出來,連連擺手,“別講別講,我來了我來了!陳叔,在村里誰不知道你是青天大老爺,你可要明察,今天是柳先生說歇息一天,我都不想出來的,都是他倆來看什么熱鬧,非拉著我,甩都甩不掉。”
一臉為難的李小胖還想說些什么,可被滿臉殺氣騰騰的曹蒹葭回頭一瞪,立刻噤聲,雙手環胸又覺不合適,向下一插,揣在褲腰,仰頭看天,吹起口哨。
陳淳安揉著眉心。
羊角辮小女孩輕輕拍了拍爹的腦袋,問道:“爹,你咋知道我們今天會回來?你簡直比咱家的大黃還厲害!”
陳淳安自然不會說情報早就在昨日提醒他三人到來,打岔道:“你真在夸你爹嗎?”
小女孩咯咯笑著。
李小胖捂嘴偷笑。
看見此景的纖細少女,忽然轉向別處,淺淺的吸了一口氣后長長吐出,眼神黯淡。
“爹,不知你聽說沒,今天縣里可嚇人嘞,泥巴地都燙手,說是好多能人異士專門從外邊過來,來看看咋回事哩?爹你曉得不?”陳景巧抱在爹爹腦袋上,聲音軟乎。
剛才順便觀察陳景巧,察覺到女兒身體比上次所見相差甚多,陳淳安模糊其詞道:“可能今天天氣熱,你先回家找娘親,今天人多,別亂跑,小心被人伢子抓走。”
小女孩還想說什么,可感覺身后有人拿石子丟她,一回頭,看見李小胖對她擠眉弄眼,只好用下巴杵著陳淳安頭頂,笑嘻嘻答應了。
回家路上,陳景巧向爹爹說了近況,在說到誤打誤撞已經在煉氣一境門口徘徊時,盡管有所心里預期的陳淳安,不由愣住片刻,連連夸贊一番后,讓她回去順道教教娘親,打消了想塞給她拳譜拳樁的打算。
早就看出那位夫子的與眾不同,也早就說過個人有個人緣分。
陳淳安總在想,或許比起練武,自家女兒在這煉氣一途,會有更好機緣。
將三人送到門口,陳淳安叮囑妻子看好三人后,便走向魚塘。
“陳叔,你別告訴我爹在你家啊!求求你了。”身后傳來李小胖的呼喊。
陳淳隨意擺了擺手。
自家女兒從縣里趕架牛車回來,只是昨日情報的其中一下部分,真正讓他感到如臨大敵的則是另一部分。
今日巳時,群山震動,將有火龍破關。
早就在陸忘記那里有所了解此間來龍去脈的陳淳安,清楚這件事的意義深遠,其實在他昨夜情報未至時,就看見不少如流星劃過天際的奇景。
光彩絢爛,拖尾極長。
可當他用盡目力,極力遠眺之時,才發現那根本不是墜入山林的璀璨流星,而是一個個人。
沒錯,人。
就如坊間集市所賣的仙人謫世畫卷,一襲縹緲白衣,或站或騎,身下姑且被他統稱法寶之物,各式各樣,流光溢彩。
遠遠望去,天幕如綻煙花。
從天際的四面八方呼嘯而來,齊聚那四十六座山峰之一的最高山峰,一線峰,群英薈萃。
陳淳安昨晚曾好奇問過同樣仰頭遙望的陸忘機,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為什么早就談妥的事情,還需要如此興師動眾,不顧某些山上森嚴規矩,到底是為了什么?
可他也只是聳聳肩,說了個知道不多,應該是分配上出了問題。
那位修為在他們之間并不算很高,曾是蓮花峰峰主房中小娘的范夫人,突然以相當強硬的姿態,想從剩下的十幾座大山中分走一半,作為日后開宗立派所用。
一個來歷不明不正的風塵女子,在自持清高的正道修士眼中,無異于跳梁小丑的無能作態,本不惜理會,隨意取一山根不穩的繡花枕頭,敷衍了事。
可不知為何那位早已大隱于世的女子劍仙突然出現,并以相當明確的姿態撐腰范夫人,坦言多年摯友,讓那些中等勢力賣個面子。
劍修本就以不講理著稱,又是如她這般境界的高樓修士,原本那些門派都捏著鼻子答應了,可這般不講信用的做法,卻直接激怒了那位早已將三十位山頭收入囊中的靈溪宗宗主。
那人早年間與范夫人曾有過一段不愉快經歷,應是十幾年前范夫人曾在一次外出歷練之中,重傷過一位女子,打毀了一身根骨道基,從此止步第五境,而那位女子又恰好是宗主的唯一道侶,盡管用了無數奇招妙法,仍不見好轉,便一直心存芥蒂。
正好趁此機會發難范夫人,一是解決二人之間私怨,二是將他剛坐穩的宗主位子,趁機昭告九州,展露威風。
而范夫人也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角色,竟然直接放話,若能護她周全者,便直接允諾贈一山頭,隨意支配。
這可讓無數散修無不眼熱,畢竟靈溪宗所據之地,乃周邊數一數二的靈脈匯聚之所,其周邊山脈受大宗氣象滋養日久,靈氣充沛遠非世俗荒山可比。
山中一草一木皆蘊靈韻,于其間修行,不僅吸納靈氣的速度遠超外界,猶如置身洞天福地,更能時常感應到靈溪宗大能修士論道演法時引發的天地共鳴,對于突破瓶頸、領悟神通有著難以言喻的裨益。
大周朝廷自然不想看見這些高樓修士爭斗,畢竟山腳下就是世俗村落,術法余燼就能輕松毀于一旦,便派出數位上五境修士,初意本是震懾,可看見某些山巔修士的存在,因性子古怪,稍有不慎便會觸及霉頭,便打著勸和的名頭,讓二人暫時和解,實若不行,單獨開辟一片天地,在其中打生打死概不負責。
至于后面發生什么,陸忘機便再也推衍不出,此事涉及之人之多,涉及之事之廣,不是他這個堪堪二境的修士,能操心的。
說實話,陳淳安聽到這里,深深感覺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自從上次被范夫人痛揍一頓后,就感到自身弱小無以保護妻小,原先悠然種田的閑適蕩然無存,自己略有頭腦的想法在一些人面前簡直像過家家般玩鬧,總有被大勢裹脅、風雨欲來的緊迫感,這件事到來后更是深有體會。
陳淳安來到魚塘邊,望著滿塘靈活游弋的魚苗,撒了一把已研磨成粉的第一批早熟地靈根,青色魚苗爭先恐后圍聚一起,跳出水面,爭奪搶食。
陳淳安放下魚食,一人走到那座青色石崖,默默練拳。
他現在能做的,也是只能做的,唯有不斷提升自身實力,再靠著那片神秘竹簡偶獲機緣,蟄伏起來。
他不想看見親近之人,一個個像他這般無力。
再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