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陳淳安身后不遠的白袍少女一進村子,便像開了眼界,看什么都覺得新鮮有趣,一會攆著搖搖擺擺的綠背鴨子滿街跑,一會又趴在別家院墻上,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張望,沒曾想正跟自家閨女做豆腐的婦人,發現后破口大罵,嚇得趕緊溜走。若不是陳淳安事先知曉少女的來歷不俗,真會以為這是哪個村里偷溜出來的野丫頭,哪看得出半點兒千金小姐該有的嬌貴矜持。
一旁的烏衫老人則一路長吁短嘆,屢屢欲言又止,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
白袍少女從一個常給村里孩子做糖葫蘆的婆婆那兒討來一根,叼在嘴里,湊到陳淳安身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你們村真好玩,比我那兒有意思多啦!”
陳淳安裝作不經意問道:“你家那邊不好玩嗎?”
少女回想道:“也好玩,不過是不一樣的風景。那邊的人不愛說話,不愛吃飯,什么都不愛,一個個都躲起來,少則一兩月,多則幾年都見不到人,我只能自己玩。”
“離這里遠么?”
“很遠很遠,遠到若是靠走路,走一輩子也走不到。”
“那坐馬車呢?”
“馬車也到不了。”
“那你們是怎么來的?”
“我們啊,當然是……”
還沒說完,就被身后一聲輕咳打斷,白袍少女朝身后老人吐了吐粉嫩舌尖,隨即用一副令陳淳安暗嘆“鐵齒銅牙”的好牙口,三兩口就將糖葫蘆吃了個干凈,然后舉著光溜溜的竹簽,朝遠山一指,問道:“那邊幾座山頭,你最喜歡哪個?”
陳淳安有些琢磨不透她這天外飛來的念頭,“怎么問這個?”
少女甩了甩竹簽,催促道:“誒呀,你就說嘛!”
陳淳安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略作思忖,緩緩答道:“若說最喜歡的,倒真說不上來。山高林深的牛耳山,云遮霧繞的珍珠峰,陡峭險峻的鯽魚背,這幾處我常去,覺得親切一些。”
白袍少女拿竹簽輕輕敲了敲自己額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三人一路走進小院,齊素蘭正坐在院中低頭掰豆角,聽見陳淳安說有貴客到,連忙起身去灶房后的晾架上取下一塊烏黑油亮的熏鵝,又從雞圈里拎出兩只暫時寄養的野兔,正要去灶房張羅飯菜,卻被好不容易才抓住她的陳淳安以“身體還沒好全”為由攔了下來,讓她陪客人說話,做飯的事他來。
婦人還想說什么,低頭瞧見那白袍少女親親熱熱挽住自己的胳膊,一副乖巧模樣,終于笑著點頭。
三人在院中坐下,齊素蘭許久不曾接待外客,顯得有些拘謹,干巴巴地問了姓名、來歷之后,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
少女卻十分自來熟,開口便道:“姨姨生得真好看,比畫里的仙子還要美。”
齊素蘭頓時臉頰泛紅,平日里念叨不停的嘴此刻說不出半句客氣話。
少女從腰間一枚碧玉牌子上輕輕一抹,手中像變戲法似的多出一枚精致小巧的平安扣,拎起系著的紅繩晃了晃,說道:“師父教過我,登門拜訪不能空手。我身邊沒什么特別好的東西,這枚平安扣姨姨收下,一份心意。”
不等齊素蘭推辭,便親手將平安扣系在了對方腰間。
“這……這太貴重了,孩子,使不得。”齊素蘭輕拍少女的肩,語氣有些著急。
少女仰起臉,咧嘴一笑,靈活地跑開了,在院里四處張望說道:“姨姨最近盡量別出門了,這兩天從縣里來村子的人估計會越來越多,說不定會有些麻煩,有什么事都交給陳叔吧。”
齊素蘭困惑地點了點頭。作為土生土長的小村人士,她曉得偏僻冷清的青牛村逢年過節鮮有外人,唯一能稱得上人煙的,也只有像她那位在縣城做生意的三哥偶爾回來探親的本家人。
村里一沒有值錢老物件,二沒有遠近聞名的江河湖泊,臨遠縣的人來這兒能做什么,總不至于突然要在這兒設驛路?開集市?
沒有陳淳安那樣彎彎繞繞的心思,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些。
少女蹲下身,絲毫不介意雪白的袍角拖在地上,湊到松木搭成的狗窩前,望著平時威風凜凜,此刻卻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大黃狗,說道:“沒什么大事,就是這一帶比其它地方熱得不尋常。你們的縣老爺請了些方士道友前來察看,說不定你們這兒真藏了什么值錢寶貝呢。”
齊素蘭第一反應就是她爹那幾十畝良田,忙問:“會不會影響地里莊稼?”
少女拽著嗚嗚咽咽的大黃前腿,想把它拉出來玩,笑道:“放心姨姨,那些家伙若是連照顧莊稼的本事都沒有,沒臉來的。”
齊素蘭下意識朝灶房方向望了一眼,嘴唇微微一動,卻什么也沒說。
見大黃狗死活不從,只能放棄的少女拍了拍一手狗毛,有些遺憾道:“可惜你們這兒沒有宗祠,各家姓氏也零零散散不成體系。不然若被哪位路過的高人看中,收作附庸,做個家族,這輩子也就不愁吃穿了。”
齊素蘭聽得一頭霧水,只能將自己知曉的盡數告知:“聽老輩人說,村住戶都是一百多年前為避大旱從各地逃難來的。那時鸚鵡洲三年無雨,田埂焦裂,不少人拖家帶口向南遷徙,最終到這定下根來。大伙來自四面八方,也沒什么宗族規矩,就這么一代一代住下來了,圖的是個清靜安穩。”
白袍少女若有所思,輕輕點頭。
這時陳淳安在院中支開一張大桌,端上幾盤熱氣騰騰的農家小炒。
不得不說,他的廚藝確實出色,就連早已不食人間煙火的少女,看見那一盤油亮噴香的辣炒兔肉,也顧不得什么用餐禮儀,端起碗就大快朵頤起來。連那一路上嫌棄捏著鼻子,看什么都嫌簡陋的烏衫老人,此時也不禁咽著口水。
飯桌上,陳淳安旁敲側擊,向少女請教練武的門道,原以為需靠珍稀藥材強健體魄,或以秘法淬煉激發,沒想到黎青青只回了一個字:“打。”
還以為聽錯的陳淳安,又追問了一遍,少女這才娓娓道來。
“練武之人和真正意義上的武夫,雖說只有一字之差,實則隔著一道入門的天塹。尋常習武之人,或許倚重槍棍刀劍之類的外器加持;而一旦踏入武夫之門,依靠的便只有自己的身體。每一處關節、每一寸筋骨,皆為兵器。這就意味著,須將常人練把式所講的筋骨皮錘煉到極致。而最快的方法,就是由一位真正入門、并且境界遠高于你的武夫替你打通關隘,也就是武夫常說的——喂拳。”
她頓了頓,繼續解釋:“你覺得自己呼吸節奏難以持久,進境緩慢,根本原因在于體魄跟不上內息運轉,就像小渠難引洪流,稍一急促便會崩不成堤。不過,若有正宗樁功輔助,倒是可以自行錘煉,不過那都是師門秘傳,口授心印的稀罕東西,講究一個緣法規矩,不能輕易外傳。”
陳淳安默默將這些一一記下,又趁機問起村子溫度異常的怪象。
少女一攤手,表示她也不清楚:“我只是跟師父順道來看朋友的。”
就在陳淳安準備低頭繼續吃飯時,少女忽然又開口,一句話讓他頓感汗毛直立。
“師父要我帶話,那些靈尾魚若有什么閃失,她會親自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