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一直提心吊膽的陳景明,好不容易等到官差找上門來,正打算投案自首,沒成想那些人聽見他是周館主親傳后,原先頤指氣使的傲慢架子,頃刻而空,個個變得點頭哈腰,甚話里話外還帶點討好,說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誰不知道周館主為人剛正,教導(dǎo)有方?一定是那大膽刁民自己惹禍,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愛明如子的縣老爺一定會還您討個公道。
恭恭敬敬彎腰道別之后,陳景明整個人都懵了。
什么時候殺人也能這么輕描淡寫地揭過去了?什么時候黑的也能說成是白的了?
早就看出他心緒不寧的周館主,自然明白這年紀(jì)少年的心思。那日,單獨把他叫到演武場上,指著門下弟子稱為“石頭樁”的最硬木人樁,讓他用力打一拳。
陳景明一頭霧水,仍乖乖照做。
盡管這些日子他在武館中勤修苦練,甚至半夜仍自發(fā)加練,實力已半步踏入武夫第一境“泥胚境”的門檻,可這拼盡全力的一拳下去,石頭樁仍紋絲不動。
而緊接著,周館主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拳,卻直接將那木人樁攔腰打斷。那被認(rèn)為堅不可摧的樁體轟然落地,上面留下一記極其清晰的拳印。
周館主對此未發(fā)一言,扭頭離去。
陳景明自那天后,明白一個道理。
拳頭硬,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這幾日中,他曾偷偷外出幾次,想去看看那位青衣少女近況如何,沒想到,那間總是挑燈賣酒至深夜的鋪子,再也沒開過門,門上只掛著一塊木吊牌,上面寫著幾字。
寫自己名字都歪歪扭扭的陳景明,識的字其實不多,買紙筆的銅錢又舍不得,只好將牌上筆畫一筆一筆記在心里,回到武館再用木棍刻在寮房門口的泥地上,又擔(dān)心記錯,反復(fù)跑回去確認(rèn),直到覺得與吊牌上寫得幾乎無差后,才敢請識字的王寧遠(yuǎn)幫忙辨認(rèn)。
只是那天過后,陳景明便一心投入練拳,更不愛講話了。
他覺得,這輩子恐怕再也看不見那位姑娘戴上那支漂亮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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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桃花學(xué)塾無憂無慮的小姑娘陳景巧,也有自己的煩惱。
天底下究竟是誰發(fā)明了這么多字?怎么同一個字還有那么多種寫法?寫字就寫字,還分什么楷書隸書篆書寫經(jīng)體,龍飛鳳舞、鐵畫銀鉤、方勁古拙、一波三折……復(fù)雜的嘞,寫得她腦殼痛。
比起來,還是練劍有意思。
其實她藏著一個誰也沒告訴的小秘密,就連跟她最要好的“狗腿子”李小胖也沒說。有一晚她睡不著,一個人偷偷爬到屋頂上曬月亮,竟看見柳先生獨自在書房后院練劍。
好家伙,那叫一個瀟灑!
一向只對感興趣的記性頗好的她,瞬間想起同窗蒹葭姐姐給她看過的一本書中所寫。
落葉隨劍走,寒光映月流,飄忽如謫仙,劍尖似吟游。
最后更見柳先生足尖輕點,嗖的一聲竄上天際。
乖乖滴,過年時放的炮仗也沒這么快啊!
御劍而行的柳仙芝,萬萬沒想到平日最貪睡的羊角辮小姑娘竟會三更半夜不睡覺,更沒想到自己一時心血來潮,趁酒意御劍透氣的舉動,正好被她撞見。尤其讓她哭笑不得的是,從天而降落在小姑娘面前,問到在這里干嘛時,竟第一次聽說天底下還有“曬月亮”的說法。
陳景巧何等機靈的腦袋瓜,第一個念頭就是她那愛看稗官野史、武俠志怪的表哥常講的故事,深藏不露的柳先生一定是在這里躲避仇家追殺,韜光養(yǎng)晦地隱藏大佬!
表面上是一位和和氣氣的教書先生,背地里實則是位夜深人靜時出門行俠仗義,見誰不爽一劍劈飛的女俠客!
眼看小姑娘越說越激動,再不制止恐怕連“一州武林盟主”的名頭都要安上來,柳仙芝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得告訴她,這世上不止有武功拳法,更有仙法劍訣。
而她自己,正是一位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的女子劍仙。方才那一番御劍遠(yuǎn)游,實則只是想看看那把陪伴多年的三尺青鋒有無蒙塵,飲酒之后順道吹吹風(fēng)罷了。
早就是一副“不用說了,我懂我懂”表情的陳景巧使勁點頭,又立馬吵著柳先生教她這套“仙人流”的桃花劍法,眼瞅小姑娘嗓門愈發(fā)地大,怕吵著其他學(xué)生休息的柳仙芝也只好口頭應(yīng)下,說先測測她的仙道根底如何,便甩給她一本煉氣士中最基礎(chǔ)的引氣入體法門。
沒曾想,僅僅三日之后,正在桃花樹下獨酌的柳仙芝就被學(xué)生急急拉去,說陳景巧“瘋了”,他們睡的大通鋪被她拉的到處都是。
柳仙芝原以為是孩童玩鬧,沒曾想看到那個渾身裹滿滑膩黑垢的“泥猴”女孩,在大通鋪上橫跳,愣在原地的她哪能不知,這正是褪盡沉污雜質(zhì),煥發(fā)體內(nèi)新生的景象。
自出生沾染紅塵濁氣起,身體便不斷堆積吸納污垢,這與煉氣士所追求的無垢琉璃之軀,無異于背道而馳。故而煉氣士的首要功課,便是借功法外力排除體內(nèi)雜質(zhì)。而首次排雜的程度,更是被山上修士視為衡量一位煉氣士未來道途遠(yuǎn)近的重要依據(jù)。
而柳仙芝給陳景巧的功法,不過是一門修行人中最常見的那幾本,可看她這褪雜的效果,竟絲毫不遜于那些宗門圣地的不傳之秘。
難不成,真撿到一個資質(zhì)不錯的仙苗?
自那以后,柳仙芝便時常指點陳景巧練劍,雖仍多限于夯實基礎(chǔ)的路數(shù),卻也比以往用心許多。從未教人修行的她,也想看看這小姑娘究竟能取得多高的大道成就,能否在某座雄關(guān)隘口刻下自己的姓氏?又或者,她這一套“桃花”劍法,能否借這小姑娘之手,再度劍光照世?
這個平素只愛喝酒教書的青衫女子,似乎從那以后,真的多了一個興趣。
陳景巧也看得出先生對自己的殷切期望,練得愈發(fā)認(rèn)真。可她連續(xù)拒絕李小胖多次外出玩耍的邀請之后,這小胖墩卻不干了,好不容易來了個熟人,長得好看身手又厲害,怎么就成了天天窩在學(xué)塾里練劍的“木頭人”?那木劍有什么好耍的,有本事就拿真劍!
可真當(dāng)陳景巧拎來一柄未開鋒的長劍,李小胖又慫得只敢遠(yuǎn)遠(yuǎn)躲在門后偷瞧,生怕那明晃晃的鐵器在他英俊小臉上劃道口子,以后可就娶不到漂亮媳婦了。
身為“大哥”的陳景巧沒辦法,只好拉著不情不愿的李小胖一起練劍。答應(yīng)他“練多久,玩多久”,這小胖墩才稍微提起點勁頭。
只不過不知是因為他胖墩墩的身子實在不便,還是根本沒用心,總是慢上一拍,遠(yuǎn)遠(yuǎn)看去,柳先生與陳景巧揮劍如流,默契同步,而李小胖卻活脫脫是東施效顰,動作慢騰騰、軟綿綿,看得陳景巧直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