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遠武館。
身為周通門下寥寥可數的親傳弟子,陳景明入門起便備受矚目。
那些年紀長他幾歲的同門師兄,本就看不慣這個僅憑測試便被館主親自收徒的黝黑少年,武館規矩森嚴,禁止用門相欺,只能暗地使些絆子。
久而久之,除了王寧遠之外,幾乎再無別的弟子愿意親近。
當然,那位清瘦少年的日子同樣不好過,作為一個小教頭門下不記名弟子,頭銜上自然要比花了大價錢受到特殊關照的師兄,低了不少,再加上家境并不富裕,愛做些給人縫補衣衫的換錢活碌,遭人白眼屢見不鮮。
好在少年從不與人紅臉,依舊勤勤懇懇,按他自己的話,給不給錢是他們的事,做好自己就行,老天爺能看到。
這日正午。
周通將今年新入門的三十四位弟子和七位大小教頭悉數叫到演武場,望著面前清一色灰色勁衫,朗聲道:“你們來武館已有一月,按照館里規矩還在考察期。臨近月末,我跟幾位教頭商議,決定以武檢驗近日修習成果。三十四位弟子,兩兩捉對,任一倒下為輸,第一輪結束,輸贏兩陣重新捉對,若連續超過三場皆輸者,趁早卷鋪蓋走人。”
全場嘩然。
站在陳景明旁的王寧遠,偷偷湊了過來,輕聲道:“陳師兄,你有把握沒?”
陳景明看他一眼,嗯了一聲。
王寧遠面露為難,“陳師兄,我這野馬奔槽一式,才剛摸到第一重的門檻,說實話心里有些發怵。”
陳景明曉得這一式拳招。
此拳共三重,四馬奔槽,八馬奔槽和十二馬奔槽,講究一往無前,以傷換傷,成就十二馬奔槽功力后,猶如十二匹烈馬瞬間沖刺,勢如破竹,可輕易將數十人軍陣瞬間擊潰,粉身碎骨。
這是馬姓教頭的成名技法,陳景明曾見過一次全力施展的八馬奔槽,渾身氣息如沸水蒸騰,白霧繚繞,一拳轟出,百斤巨石應聲崩碎,端的是威風凜凜。
陳景明安慰道:“沒事,這一月,你下苦功,我看得見。”
王寧遠仍是嘆氣道:“誒,要是想陳師兄這樣天生神力就好了,你那一手虎形拳,怕是在我們之間難逢敵手。”
陳景明默不作聲,目光轉向站在第一排那位身材高大的少年。
周通伸手虛壓幾下,四周頓時安靜。
“若無異議,那便開始。”
側身向一旁滿臉胡髯的漢子,低聲道:“馬師傅,有勞了。”
胡髯漢子點頭,視線掃過眾人,抬起衣袖,輕輕兩點,“趙薇,王寧遠出來,其余退場。”
沒想到首戰就是點名自己的少年,微微一怔后,抱拳應聲,看向場中身姿高挑的少女后,沉聲道:“請趙師兄指教。”
那少女身子高挑,同樣也是抱拳道,嘴角噙笑:“王師兄運氣不太好,拳腳無眼,若是打傷打壞,可別埋冤師姐。”
嘴上客套,身子卻擺開架勢。
左掌輕推,右拳護胸,端的是一手基礎拳法的“沖”字訣。
下一瞬,足尖輕點,青石地面微塵輕揚,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迅疾奔出。竟是靠著身形輕盈的優勢,率先發難!
原先面色溫和的王寧遠,臉色驟然一沉,眼見拳風壓來面門,竟不閃不避,然而向前邁步,硬生生用側臉接下這一擊,同時側身擰腰,一拳轟出。
這一式“野馬奔槽”本應雙拳前灌,他卻化繁為簡,僅以單拳擊出,犧牲部分威力,卻將拳速提升一倍不止!
試想過無數應對方式的少女,萬萬沒料到這平日溫吞的少年竟如此狠辣,猝不及防,被這一拳的力道狠狠砸中下腹。
忍著劇痛,疾步后撤,拉開距離。
王寧遠也并不輕松,“沖”字訣講究一手快準狠,打在臉頰,如棍棒重擊。
片刻功夫,整個左臉紅腫不堪,連同左眼腫成饅頭,難以睜開。
王寧遠吐出血水,沉腰落胯,深知速度不及少女,決意以靜制動。
少女朝身上穴位連點數下,止住強烈翻涌氣血,朝前一踏,身形卻在眼前如鬼魅虛晃。
再次逼近之際,竟是沒看清何時出手。
陳景明只覺臉頰、脖頸、胸膛數個位置,如尖喙猛啄,身上麻痹之感大起。
正是她所修習的“靈雀點穴手”。此技法專攻人體要穴,以迅疾手法阻斷氣血運行,令對手肢體僵麻,真氣滯澀。
最后一手點在膻中穴,王寧遠如遭雷擊,下盤晃蕩不止,幾欲跪倒。
少女身形飄然拉開,揚聲道:“王師兄,再逞強可怕會輸得更難看,不妨早些認輸,備戰下一場。”
此時渾身抖如篩糠的王寧遠,卻是咧嘴一笑,朝前一伸手,四指朝內彎了彎,“還沒倒。”
話音未落,少女轎喝一聲,幾步前來,一掌直拍對方胸口。
若按平時,面對以力見長的對手,少女絕不會如此拖大,可如今不同,靈雀點穴手已暫時封住對方穴道,感知能力大減,真氣運轉受阻,力道大打折扣,即便出拳擊中,那也跟普通稚童出拳一般,綿軟無力。
咚!
少女一掌重按,王寧遠則將單拳改為雙拳,四馬奔槽全力以赴。
悶響如擂鼓!
少女踉蹌后退,身形搖晃,勉強站穩后擦去嘴角滲血后,沉聲道:“王師兄,好魄力。”
受傷不輕。
撲通一聲,后仰倒地的王寧遠,雖是敗落,可嘴角掛笑,剛才幾乎要咬斷舌而遞出的清醒一拳,竟讓他隱隱有了拳招上更進一步的苗頭。
胡髯漢子看了一眼地上這個不記名弟子,輕聲一笑,揮手讓早就聞風而來的圍觀的館下學徒,上來接人療傷,自己則出聲道:“常仁,黃駿,上場。”
“我認輸。”名為黃駿的少年,直接舉手高喊。
同批弟子中,誰不清楚那個姓常的高大少年家世顯赫?據說三歲起就跟著護院武夫開始蒙武,五歲樁功扎實,七歲便與他長三歲的孩子切磋對戰不落下風,在踏入武道“泥胚境”前不斷壓境,夯實根底。此次來威遠武館就是奔著館主的八極拳而來,以碾壓同齡的武道根基,踏入鸚鵡洲武道最強第一境。
別說新來弟子黃駿審時度勢,就連已經在武館的孩子,也鮮有幾人敢出手應戰。
胡髯漢子深深看了一眼放棄的弟子,略有失望。
同為武夫,他深知若是連出手的勇氣都沒有,那么這武道第一境,恐怕終其一生,難入其門。
“下去。”
接著掃視場中弟子,忽然嘴角一勾,用了些武夫常見伎倆,逼音成線,向身旁周館主傳話,“試試那小子?”
周館主看向陳景明方向。
少年自從失手殺人之后,身上總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戾氣。
雖對武道登高精進,大有裨益,但對將來心性怕有影響,借此機會磨礪一番,嘗嘗敗績,也未嘗不是好事。
“好。”周通傳音道。
胡髯漢子頷首,聲如洪鐘:“下一場常仁,陳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