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峰,位于大周王朝和南唐接壤邊境,綿延百里,山勢高峻,據村里老一輩所言,此地曾是一位上古仙人證道飛升之地。只是百年來,并未傳出任何仙人蹤跡,只當茶余飯后的笑談。
山巔之處,一位擅長空間挪移的白發老人,一揮袖子,將這百丈空地瞬間以一道漣漪籠罩,如遺世洞天,又如螺獅道場,迎候四方修士道友。
此地不比那大周國師與禮部官員遠渡重洋所建的四座雄關鎮樓,并無年復一年前輩高人的所留刻字,灌注道意以為后來者鋪路筑基的積習,也無倚仗歷代所傳法寶遺物之中蘊藏的深厚氣機,形成連綿鎮壓之勢的奇珍壓勝之物。
正因如此,那些修為磅礴的修士一旦駕臨,若稍有不慎,未能斂束體內奔涌不息的氣機,便極可能將這脆弱不堪的山峰,于一瞬崩毀殆盡。
由四方大小不同勢力,圍成一個個大圓,其中人數最眾者,當屬范夫人與柳仙芝一行,其中中五境散修十五名,上五境三人。
這般人員構成,哪怕單拎一個出來,都是這不興煉氣崇練武的鸚鵡洲,老祖宗親自迎接的存在。
而人數最少則是由三位身后一扇光暈法輪的看不清容貌老人所成,不言不語,絲毫不去理會其余之人爭吵不休,皆凝視一人手中的琉璃水晶球。
球中一只猶如困于深井的金須璃龍,鐵鏈擒困龍爪,首尾被枷,一身鱗片漆黑冒煙,千瘡百孔,卻仍是昂首怒吼,周身炸開金黃之氣,龍威浩蕩。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窺探,只剩獨眼的璃龍突然繃緊鎖鏈,身軀竟開始肉眼可見的縮萎,在陣陣虛幻龍影的重疊下,變成一位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年模樣,未著敝履,渾身是傷,頭顱低垂,一頭焦黑長發遮住面容,再也不動。
眼見此景的三位老人,忽有笑意傳出,其中一人輕聲道:“沒想到上千年關押,竟讓這只孽龍修成了人形,龍珠化嬰,逆鱗成竅。這般造化,倒是讓你我當年的算計落空了。”
一位身后赤紅法輪之人,急促道:“枯木老兒,休要惺惺作態。當年說好龍目歸我煉燎天鏡,如今少了一目,莫不是你這守山人千年來看顧時動了手腳?”
“火龍道友這顛倒黑白的本事,倒一天比一天漸漲,你我幾人,你看是誰缺這點添頭?龍髓延壽三百載,龍腦可點化元嬰,你若瞧不上,大可商量,我那些躺棺材的老伙計可缺這點東西。”
“不必,我飛劍恰好缺一劍柄,那龍角雖比不上某些頂級物料,也湊活夠用。”
另一人白衣老人喝道:“好一個湊活夠用!龍角、龍齒,皆是煉丹煉劍的至寶之料,夠你宗門起三座煉丹閣、五口淬劍池還不止,我看你是想要龍目……”
雙眼突然一凝,戛然而止。
赤紅法袍之人一身鮮紅大袍,身披被山上修士稱為“燎天云衣”的半仙兵,隨著他氣勢陡然一變,如火中燒,就連四周溫度都上升不少。
“那就老規矩,誰拳頭硬,就聽誰。”
眼見三人言辭愈發激烈,一名懷中抱扇的年輕人,從其中一圈中走出,一把扇子橫在二人身前,“都被世人稱為老祖宗的人了,怎么還跟剛修煉的毛頭小子一樣急躁,修道修到狗肚子里了?”
鮮紅法袍之人頓時意念微動,想要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念頭剛一生出,這片小天地突然劇烈震顫,仿若被某種不知名的龐然巨物投來視線,一股磅礴威壓驟臨,瀕臨崩潰。
原先爭論之人瞬間寂靜,皆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位持扇年輕人,眼神忌憚。
紅袍老人冷哼一聲,收回所有心念,向后慢退一步,雙臂環胸,沉聲道:“沒想到你們大周還真有些本事,肯將天上那座仿白玉京借給一個小小的郎侍,有趣。”
年輕人生得陰柔,以扇掩面,只露一雙眼尾上翹的桃花眼眸,乍一看竟比那位婀娜多姿的范夫人更有攝人之態,扇后緩緩傳來聲響:“陛下唯恐前輩們稍有不合,便術法大肆轟砸,我這大周山河尚未敕封山水正神,可經不起諸位神通摧折。不若賣韓之豹一個面子,事后移步別處再議?”
紅袍老人默然。
原先那位白袍老人同樣沒有開口,作為世間少見以香火證道的高樓修士,他剛才無比清晰感受到來自天外的駭人氣勢,那座受大周皇帝親自上香的廟樓,在那一刻恍若雷池重地,怕是敢再多說一句,天外就會遞來一柄通天巨劍,像他這般半步十二境的修士,縱然拼盡全力抵擋,也只是個身死道消的凄慘境地。
見二人不再開口,這位一身讀書打扮的年輕人,啪一聲,扇子拍在手心,看向那即將劍拔弩張的靈溪宗宗主和范夫人兩邊,輕聲道:“二位在這么吵下去,怕是沒個數年解決不了,不如我提一主意,牽做中間人,二位各退一步?”
一襲白衣的高大男人,用力一摔袖子,干脆閉目眼神道:“望韓侍郎勿要偏心,我靈溪宗每年在你們王朝所費錢財,可謂山海之數。”
范夫人嫣然一笑:“既然韓大人開了這個金口,妾身便賣大周一個面子,不像某些財大氣粗的土財主,滿口仁義道德,徒兒,這叫什么?”
范夫人看向身旁一位青山少女,臉蛋圓圓,生著一雙勾人的狐媚眼,作為從酒鋪一步踏入仙途,還未接受轉變的她來說,此時忽然問詢,難免有些怯場。
眼眸輕輕一抬,瞧見許多衣裳華美,先前十幾年從未見過的仙家氣象之人,紛紛投來視線,趕忙收斂眉眼,怯生生道:“偽…偽君子。”
“你找死!”高大男人身旁的白袍少女,劍指眉心,一隙金芒從中透出。
高大男人趕忙用手捂住白袍少女的大顯威靈,范夫人笑意更甚,“什么樣的毛躁師父,就教出什么樣的毛躁徒弟。”
白袍少女一把甩開男人手掌,口中清喝數句劍咒,眉心處金光更甚。
范夫人身旁修士齊齊上前,將那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女人圍在中間,一時之間,寶瓶、長鞭法寶四散飛出。
“誒,都說山上修士清心寡欲,高世之姿,怎么還跟開檔小兒般喧吵?”
年輕人用扇骨輕輕扣著額頭,一臉無奈。
隨著叩擊,一圈圈漣漪震蕩而出,法寶頻出的異相頓時偃旗息鼓,落在地面,白袍少女眉心處也如光陰倒流般,重歸寂靜。
旋即,年輕人扇子一勾,原先在那位老人手中的琉璃水晶球,憑空升高,迎風見漲,竟變成足有水缸大小。
其中那位幻化成人形的璃龍此時清晰呈現在眾人眼中。
“今日諸位齊聚于此,皆為孽龍之事。我作尚書首侍須再次申明,重洋彼岸,那片被蠻夷之輩奉為祖庭之地,共有七尊王座大妖。此龍正是其中嫡系血脈,我朝耗費近七分精銳,更折損一座鎮國樓臺,方將其擒獲,卻也國運震蕩,元氣大損。
故而,若欲分得此龍機緣,便須立契為憑,承諾派遣山中上五境修士若干,坐鎮京畿百年,聽候朝廷調遣。此間得失,諸君當有計較,不如暢言。”
眾人神色各異,卻無一人出聲。
等待片刻的年輕人繼續道:“當然,這筆買賣諸位或有虧欠之處,便在原契之上,將四十六座山頭歸屬稍加修改,大周本取五座,現為表誠意,愿讓予范夫人一座,并以國庫填注一座空虛山根,以確保百年之內重歸靈氣毓秀之地。
于靈溪宗,則免去一切繁雜賦稅,惟請貴宗為大周筑造三仙家家渡口。
于風雷谷,建立七十二座書院,賜永業田千頃,授九品文俸秩,院長以下博士弟子,皆領朝廷月餼銀米,免百年丁賦徭役,書院轄地庶民專事耕讀,不征不調。”
連頒十余口諭,甚至不惜向那些散修提出,若為大周積攢文運武運,皆可封功授勛。
如此大動干戈,現在就連那位聽得一臉迷糊的白袍少女都聽出,這大周朝廷恐怕在醞釀什么大事。
可這般誘人條件,沒有一人拒絕,幾乎是順利成章完成了所有頒赦。
范夫人沉吟片刻,紅唇輕啟:“韓侍郎,我有一事……”
她眼波流轉,望向水晶球中垂首的少年,“孽龍破關之時,我要攜徒兒在一旁觀摩,讓她漲漲見識。”
韓之豹扇子一展,笑如春月:“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