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陳淳安與白袍少女問拳告一段落,已是日影西斜,余暉熔熔,灑滿溪畔。
雪白袍子上只添了幾道淺淡褶痕的少女凌空一攝,手中又多出一串鮮紅欲滴的糖葫蘆,挑了塊青石坐下,晃悠著修長小腿,望向溪水中正清洗渾身血跡的赤腳漢子。
“咔嚓”一聲咬下山楂果,含糊不清地說:“陳叔,這才幾日不見,拳腳功夫見長啊。再練個一年半載,說不定真能去鸚鵡洲爭個武道第一境的名頭。”
陳淳安掬起一捧沁涼溪水,拍在臉上,原先干涸血跡頓時化作縷縷紅絲,順著手臂流淌,總算讓那張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臉恢復了人樣。
剛才那一場問拳,若按青牛背上那個一直垂釣的年輕乞丐說法,就是路過的狗瞧見了,都要搖著尾巴躲開。
沒法,少女盡管將境界壓在二破三的地步,可無論是出招刁鉆,亦或經驗老辣,都遠比一個終日閉門練拳的漢子好上太多,若非少女實在看不下去,又將境界壓回第一境,只怕陳淳安連爬來溪邊清洗的力氣都沒有。
起初第一拳,少女那看似纖弱的拳頭就砸得倉皇架臂的陳淳安雙臂發麻;不過五招,已是中門大開,呈一邊倒之勢;十五招時更是被按在溪水中猛擊頭顱,毫無還手之力;三十招后,氣息已如風中殘燭,往往少女一拳遞出,漢子就要趴在地上喘息許久,比之前范夫人那頓暴揍還要慘烈。
但這大半個月的苦練與乞丐的偶爾指點并非沒有成效。
說得好聽些,叫體魄愈發堅韌;說得不好聽,就是越來越耐揍了。
每次眼看即將斷氣,白袍少女準備收手之際,倒地不起的漢子總能再度撐起身子,搖搖晃晃地做出一個拍胸動作,示意自己還沒死,接著打。
雖然下一刻多半會被打飛丈遠,短暫昏厥,仍是不服輸,恢復意識后故技重施。
這讓原本五十招就能結束的問拳,硬生生拖到了二百一十多招,甚至到最后就連體魄強橫數倍的少女,都感到有些力不從心,主動停了手。
同樣發現自己改變的陳淳安,在溪水刺激下恢復了些精神,忍著嘴唇撕裂的痛楚,含糊不清問道:“距離最強第一境……還差多遠?”
黎青青將吃剩的糖葫蘆簽子豎在眼前,瞇起一只眼,胳膊橫移,對著遠山比劃:“大概還有這么遠。”
陳淳安扭頭用腫成細縫的眼睛瞟了瞟,咧嘴笑道:“一根竹簽,看來不遠。”
少女睜大眼睛,一臉古怪:“你說什么胡話呢?”
陳淳安愣住,隨后轉頭看向遠處的一線峰,試探道:“難不成是竹簽到一線峰的距離?還行,也能接受,起碼不是遙不可期。”
黎青青簽尖戳了戳額頭,一臉真誠道:“我剛剛比著玩的。”
竹簽朝天上指了指。
“我是說從這兒到天上那么遠!”
陳淳安啞然失笑。
黎青青將竹簽隨手一拋,蹦跳著跑到七十步外的池塘邊,望著水中靈活搖曳的靈尾魚,蹲下身子,想撈起一條,魚兒卻在手邊打了個轉游開,不死心又試了試,仍是一無所獲,撇撇嘴,又小跑回來蹲在溪畔。
“陳叔,趁我還在的這些時日,教你些出拳要訣。光練死力氣可不成,泥胚境的塑胚得下巧功夫。不過記得用我給的傷藥,別讓姨姨瞧見了擔心。”
陳淳安應了一聲,繼續清洗。
少女抬頭看向青色石崖上舉著根竹棍,始終一言不發的年輕乞丐,捏著鼻子喊:“喂!你能不能去洗洗?我忍你這身味兒很久了!”
乞丐隨手擱下竹竿,縱身躍下石崖,嚇得少女連退數步。
他咧著嘴露出滿口黃牙:“黎少主總算肯搭理在下了?還以為您眼里瞧不見我這號人呢。”
少女不停扇著面前空氣,試圖驅散這股揮之不去的酸臭氣味,滿臉嫌棄。
并非她不想跟乞丐說話,一個正值對任何事物滿是憧憬年紀的少女,其實很好奇這位落魄公子哥的過往種種,只是他這一身令人退避三舍的氣味,和少女自身多年在山上養成的良好修養,讓她實在張不開口,不過今天的確忍受不下去了。
使勁擺手,“去下游,別臟了陳叔清洗,快去!快去!”
乞丐嘻嘻一笑,拔腿就跑,經過少女時故意晃了晃身子,熏得她直翻白眼。
待他走遠,黎青青才從腰間玉牌取出兩套干凈衣裳,一套放在溪邊,另一套甩向那道背影:“把衣裳也換了!”
說完,趕緊反方向跑開,直到再聞不見異味才大口喘氣。
陳淳安看得直搖頭。
換上干凈衣裳,正準備去喚少女同他回去吃晚飯,一聲焦急童聲從身后響起。
“陳叔,十萬火急,大事不好啦!”
一回頭,是那個早先昏迷在藥鋪的小胖子。
李小胖原名李帶昌,也不知是跟兄長所學,還是天生貪吃,還不到七歲的年紀,肚皮就有同齡孩子三四個大小。
此時,遠遠看去,像是一只飛奔的肉丸。
瞧著李小胖氣喘吁吁地扶著膝蓋,陳淳安服下隨身攜帶的傷藥,傷勢肉眼可見的恢復后,問道:“怎么了?”
李小胖一抬頭就瞧見傷勢猙獰的陳淳安緩緩恢復“人樣”,頓時嚇得大喊大叫,拼命跑遠,沒想到還沒跑出幾步就被陳淳安追上,一把按躺在地上。
小胖子兩條短粗胳膊只好使勁抱著身子,緊閉雙眼,拼命搖頭,“鬼怪大人,我肉是酸的,不好吃不好吃,去吃我哥,他肉是香的……”
連喊幾聲不見效果的陳淳安,滿臉無奈,只好彎曲手指,朝李小胖的褲襠輕輕一彈。
立竿見影。
李小胖頓時停下哭喊,一臉警惕的捂著褲襠,“干嘛干嘛,頭掉了碗大個疤,你彈我寶貝什么意思?”
此時已恢復如初的陳淳安,收回按在李小胖肩膀的手,搖了搖頭道:“說怎么了。”
李小胖一骨碌從地上站起,歪了歪腦袋,瞧見村里老人常說鬼怪看不見影子,而眼前之人卻有,仍是不放心,用手指戳了戳他膝蓋,再次確定是真人后,小嘴一咧道:“我就說嘛,陳叔這么厲害怎么會變成鬼,要變也只有那賣豆腐的周老太婆才會,今天還罵我小兔崽子,氣死我了。”
沒理會他插科打諢的陳淳安,再次重復道:“什么大事不好了?”
李小胖眨了眨眼睛,然后一臉嚴肅道:“剛才我醒來后,發現竟然回到了村子,還在何大夫家里,剛準備起身又發現有一柄,嗯……”
并起五指,來回翻轉手心。
“大概有我手這么大的飛劍,什么東西都沒綁,就這么活生生停在蒹葭姐身上。好家伙,可把我嚇壞了,還以為是精怪現身要吃了蒹葭姐,景巧又不在,我只好找趁它不注意,給了一悶棍,誰想到那飛劍就像活了一樣,一直追著扎我屁股,好不容易甩開,原本想回家來著可又擔心傷著我爹我娘,只好向后山跑,剛好看見陳叔,就來……”
話未說完,陳淳安注意到遠處陡然亮起一點亮光,一閃而逝。
“又來啦!”李小胖大喊,作勢欲逃。
輕微的破空聲驟響。
遠處,一柄袖珍飛劍疾馳而來,直取李小胖屁股。
陳淳安一手拎住小胖子衣領,向后一甩,同時手掌猛然拍去,試圖阻停飛劍。
“不可。”
一聲輕喝從身后驟響。
陳淳安反應極快,瞬間撤掌,拽起摔在地上的李小胖褲腰,連退數步。
飛劍似被激怒,高度陡然攀升,刺向此人眉心。
“得寸進尺。”
輕喝再度響起,一襲白影閃現身前。
陳淳安只感覺心臟一緊,思緒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身子也跟著僵硬,動彈不得。
他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少女。
不久前還巧笑嫣然,明媚動人,可此刻,這個在山里長大的漢子竟覺得,自己三十年來見過的所有山巒加起來,都不及她此刻的氣勢,如山岳般巍峨矗立,高不可攀,威勢逼人。
飛劍凝滯在少女眼前兩寸,再難進分毫。
她僅以二指便夾住顫鳴的劍身,淡淡道:“若敢劃傷我,就不止是壓制這么簡單了。”
飛劍發出一聲不甘的輕鳴,隨后調轉方向,從哪里來,回哪里去。
“這還差不多。”
黎青青拍了拍手,轉頭看向身后。
李小胖撓著屁股,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滿臉“今天怎么都是些稀罕事”的表情。
陳淳安豎起拇指。
一臉自豪的黎青青對兩人舉動十分滿意:“一把暫時離體的飛劍而已,不足掛齒。”
李小胖眼睛一轉,立即使勁鼓掌,贊賞不斷。
“仙子姐姐真牛!再來一百把也是輕松斬于馬下!”
看見一襲白袍的少女十分受用,李小胖也夸得愈發起勁。
“不對不對,一千把一萬把!”
“神通廣大,威勢嚇人啊!”
“我要是能像仙子姐姐一樣厲害,那真是我李小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被夸得飄飄然的少女也是來了興趣,抬起胳膊,手指勾了勾,示意李小胖到跟前來,想要用些宗門收徒的察視根骨手段,可剛把手抓在手腕,向上用力一拎,準備掂量掂量,臉上頓時精彩起來。
右手縮回袖袍,掐了個鷹眼印,放在眼前。
不看倒不要緊,這一看,驚覺李小胖的某些根骨之重超乎尋常。
所指并非修行天賦,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福緣機運。
這種人實屬罕見,若入宗門,可為整宗氣運添磚加瓦,增加弟子破境幾率,即便日后不涉修煉一途,也注定是衣食無憂,兒孫滿堂的圓滿人生。
這跟路邊撿了個寶貝,有什么區別?
她不會教這樣弟子,不代表別人不會,身為宗主親傳,在山主長老,客卿供奉前,還是能說上兩句的,再說了,誰看見這樣的寶貝疙瘩,不得藏在家里,當祖宗供著?
少女壓下內心激動,笑道:“我輩分太高收不了你,你要是想學,我倒是認識幾個相當厲害的師父。”
李小胖朝少女伸出手心,使勁眨著眼睛。
“干嘛?”黎青青問道。
“柳先生說過,空口無憑須得信物,錢啊寶貝什么的都行,不然我又不知道你會不會把我賣了,我娘說了現在人伢子可多了,稍不留神就給我拐走,給人當一輩子洗衣做飯的下人,我還沒娶媳婦呢。”
少女笑容僵在臉上。
被人稱為“散財童子”卻不代表她是個傻子,一看就知道剛才的阿諛奉承都是為了現在討要“信物”做鋪墊的。
臭小子年紀不大,花花腸子倒是不少。
少女哼了一聲,任由李小胖在身旁假情假意地挽留,扭頭不理。
“小寶貝就行,我不貪的。”
“金元寶不行,銀錠子也成,我都喜歡的,仙子姐姐你咋不說話了,你理理我呀。”
……
喋喋不休。
陳淳安無奈搖頭,看向遠處。
換了一身新衣裳的年輕乞丐,沿著溪畔走來。
下一刻,陳淳安,少女與乞丐猛然抬頭。
遠處亮起一點光芒。
又是飛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