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自家兄長的陳景巧,看著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面容相貌,均無太大差異,卻總感覺哪不太對勁的哥哥,抬起胳膊,細嫩小手悄悄牽住那只粗糙手掌。
“哥,最近在武館怎么樣?”
黝黑少年目光先落在走在最前,走兩步便蹦蹦跳跳的白袍少女,后又看向許久未見的小女孩,緩緩道:“還好,其實我也有事想說。”
正當陳景巧想要開口提問,白袍少女此時轉過身,背著手,步履輕靈地倒退走路,笑吟吟道:“你跟了那人對不對?”
陳景巧沒有聽懂,疑惑眨了眨眼,仰起頭看向哥哥。
黝黑少年那張木訥臉上閃過一絲意外,微微頷首。
“哥,沒聽懂,說說唄。”陳景巧搖晃著他的胳膊。
少年目光一掃,欲言又止。
白袍少女會意,嫣然一笑,聲音清脆:“我叫黎青青,棲梧州人氏,你可以把我當作暫住你家的客人。一路上我也大致了解了下你,至于你信不信我,如何信我,我都不在乎,不過你可以從景巧對我的態度看出,我起碼不是壞人。”
“白鵝姐姐是自己人!”陳景巧趕緊補充,用力晃了晃哥哥的胳膊。
少年悶悶地“嗯”了一聲,深吸了口氣,將幾日來的變故緩緩道出:“爹上次來過之后,館主據說是仇家尋仇,避禍遠走了,武館里的師父也散了大半,館中師兄說我武夫根骨不錯,便提議讓我投身行伍磨煉。家中這些年,花銷不小,上次爹說家里還要再添人口,哪都需要錢。大周有舊例,參軍入伍,家中可領一份貼補,還可免除家人徭役,而且若能掙得軍功,還有機會進入朝廷設立的書院修習,我可以為你爭一爭這個機會。”
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褥裙的陳景巧,皺著小小的眉毛,努力消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哥還是厲害嘞。”
黝黑少年微微頷首。
陳景巧又笑著開口:“哥,想不想聽有好事情?”
陳景明面露疑惑。
小女孩立刻丟開哥哥的手,從懷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個木匣,見哥哥下意識要單手來接,小嘴一撅:“兩只手!”
陳景明乖乖聽話,捧住木匣。
“打開打開。”小女孩滿臉期待。
少年緩緩將匣蓋抽開一半,一支造型精巧,閃爍著柔和銀光的簪子靜靜躺在其中。
“這是?”少年疑惑問道。
陳景巧得意道:“哥,你知不知道李小胖他哥快跟村里賣豆腐的周姨成婚了,你再不著急村里的好看姑娘,都要被人娶走了。所以呢,我就給哥物色了個婆娘,保你滿意!待會兒就安排你們見面,你就把這個當見面禮送去。”
見哥哥神色古怪,似要推拒,立刻板起小臉催促道,“哥!爹娘可都同意了!你不能掃興!”
少年望著那支銀簪,稍稍愣神,在妹妹連聲的催促下,還想說什么,嘴唇翕動了一下,卻只是慢慢點了點頭。
鄭重收好。
接下來一路上便是這位性子跳脫的小姑娘,拽著少年衣袖,一刻不停地說著那位曹姑娘如何美好,如何漂亮,如何與她投緣,將在學塾上學過的所有美好詞藻,幾乎都說了個遍。
少年只是沉默地聽著,目光垂落,久久無言,久到陳景巧都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哥!你聽見沒?待會兒見了蒹葭姐姐,可不準板著臉!”
少年這才咧嘴一笑。
武館距離茶攤不算遠,等到三人走到茶攤前擺放的幾張桌椅,蹲在路邊的李小胖立刻起身,對著羊角辮小女孩擠眉弄眼,被陳景巧一瞪,又訕訕地扭過頭用木棍戳著螞蟻。
“切,神神秘秘的,我還不惜地看。”李小胖小聲嘀咕。
白袍少女挑了攤前一張空桌坐下,叫來小二要了壺最貴茶水,拎起茶壺自斟自飲,給二人騰出空間。
只是茶水入嘴,少女卻使勁皺著眉頭。
“小二,你家賣的是苦茶?”
肩上搭著毛巾的店小二見少女穿著講究,不敢多說,連忙陪笑換了一壺。
只是,這一壺上來,不知怎的,黎青青又覺得茶香不足,味道酸澀。
一連幾口,皆是如此。
“奇怪,換茶!”
陳景巧興沖沖地跑向茶攤里側,不一會兒,拉著一個模樣清冷的少女走了出來。
“哥!這就是蒹葭姐姐,蒹葭姐姐,這是我哥哥,陳景明。”陳景巧像個忙碌的雀兒,在兩人中間介紹著,又跑到哥哥背后,使勁推著往前湊近了些,隨后給了個你加油的眼神,識趣離開。
相比于少女的報以微笑,黝黑少年就靦腆許多,不僅霎時紅了臉頰,就連話到嘴邊,也說不利索。
“曹曹、曹姑娘好。”
曹蒹葭應了一聲,一轉頭,瞧見坐在一張桌子的三人同時抬頭看天,輕嘆一聲又收回目光,淡淡道:“人多眼雜,走走?”
不等少年點頭,已然走出。
陳景明趕緊跟上。
“臨遠縣南面有座廊橋,過去既回也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先生曾囑托過我,學塾大小事宜都經由我來負責,我要趕回照看學生,再與新的學塾先生打個照面,所以你有什么話盡快說,我會給你答復的。”
黝黑少年緊盯腳下道路:“曹姑娘,你覺得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感受?”
曹蒹葭側首看了一眼這個長相普通的少年,隨后抬起頭:“情之所至,當如月映千江,禮之所束,便似云繞青峰。”
黝黑少年抿住嘴唇,沒有說一句話。
看出少年窘迫的曹蒹葭,嫣然一笑:“意思是說,真心喜歡一個人,就像明月照在萬千江河上,自然流露,但也要懂得分寸,如同云彩環繞山巒,不越界限。既見君子,云胡不喜,感情這事,來了便是來了,不因門第量深淺,不以容貌論始終。死生契闊,與子成說,貴在發自本心,而非受人安排,或是因一時感動便輕許終身。”
實在聽不懂在說什么的陳景明,從懷里掏出一只木匣,遞給曹蒹葭。
“曹姑娘,我沒讀過書,你說的這些我聽不懂。不過,我不想騙你,這是景巧用我的名義給你買的簪子,我看了,造型很好看,也很適合你。”
在廊橋橋頭停下腳步的曹蒹葭,輕輕推開匣蓋,看著其中銀釵,淡然一笑。
少女其實在來時就察覺到那二人背著她商量密謀,只是瞧著當時小姑娘神色認真,不忍心戳破罷了。
收起釵子,曹蒹葭兩只胳膊搭在廊橋欄桿,看著橋底并不湍急的水勢,輕聲道:“釵子我收下了,權當是景巧妹妹的一番心意。只是陳公子,姻緣一事,貴在真心相見。若只因旁人撮合便勉強應承,我覺得倒不如留待他日,等碰到那個讓你我真正心動之人。”
陳景明深深嘆了口氣,瞧著眼前這位僅是因容貌便吸引不少過路行人目光的少女,神色復雜。
“陳公子想說什么直說便是。”
陳景明嘴角咧起,笑容并不好看。
“我沒有讀過什么書,但也會學著同窗時常總結,我曾遇到過一個人,很奇怪,明明只見過一次,便再也忘不了,就像有些心意,時間沖不淡。現在若因別人待我好,不加斟酌就倉促接受,這樣對我,對他人,都不夠尊重。
“不用說了,我懂了。”
纖細少女收回胳膊,朝少年報以微笑,徑直離去。
少年并未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