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頷首道,
“‘巡閱監軍科’,直指監督不力之弊;‘將領輪換’,則點中了將帥私兵之要害。你們能在短短一夜之間,想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辦法,足見你們的才智與用心。孤心甚慰。”
得到殿下的肯定,兩人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然而,朱雄英話鋒一轉:
“但是你們這些法子,雖是良藥,卻依舊是治標不治本。”
齊泰和方孝孺一愣,有些不解。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目光深邃地說道:
“你們想的是如何去修補這件千瘡百孔的衣服,而孤在想的,是如何在不脫下這件舊衣服導致受涼的同時,為大明換上一身全新的、堅不可摧的鎧甲!”
“全新的鎧甲?”
兩人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困惑。
“對。”
朱雄英的聲音充滿了力量與自信,
“你們的方案很好,但它解決不了一個根本問題,軍戶為何要逃?軍士為何無心作戰?因為他們是世代禁錮的奴隸,不是保家衛國的戰士!我們不僅要用鞭子驅趕他們,更要給他們希望,給他們尊嚴!”
他頓了頓,拋出了第一個重磅炸彈:
“孤的第一步,便是‘清田分流’!對全國軍屯進行徹查,侵占者嚴懲不貸!收回的土地,一部分設為‘兵餉田’,其產出專用于供養軍隊。另一部分,則分給那些愿意脫籍的軍戶,讓他們成為自耕農!想種地的,孤給他地,讓他安心做個好農夫!想當兵的,孤給他糧,讓他做個好兵!”
“什么?!”
齊泰和方孝孺同時驚呼出聲。
允許軍戶脫籍,還分給他們土地?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是在動搖衛所制度的根基啊!
朱雄英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說道:
“第二步,‘募兵試點’!在京師和九邊,裁撤部分衛所,改為招募良家子弟入伍。我們給他們最優厚的軍餉,最好的裝備,最嚴酷的訓練!他們是職業軍人,是朝廷的雇傭兵!他們的忠誠,只屬于國家和孤!這支軍隊,將是改革的刀,也是未來的樣板!”
“第三步,也是為了保障前兩步的,就是‘后勤直管’與‘軍校育才’!成立獨立的軍需總司,糧餉繞過所有將領,直接發到士兵手里!再建講武堂,為我大明培養真正懂軍事、更懂忠誠的職業軍官!”
朱雄英的聲音在偏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齊泰和方孝孺的心上。
他們呆呆地站著,腦中一片空白。
清查軍屯。
兵民分流。
募兵制。
糧餉直發。
軍官學校。
這一系列環環相扣、聞所未聞的構想,如同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在他們面前猛然展開。
他們提出的那些嚴刑峻法、人事調動,在這套宏偉的體系面前,顯得如此的渺小。
他們的方案是在舊有的框架里修修補補,而殿下,卻是要破舊立新,再造乾坤!
最讓他們感到不可思議,甚至可以說是驚駭的是,這套方案,遠比他們的思考要周密、長遠、且可行性更高。
它既有雷霆萬鈞的霹靂手段,又有春風化雨的懷柔之策,既解決了錢和人的問題,又規劃了未來的發展道路。
這真的是殿下一夜之間就能想出來的嗎?
這等經天緯地之才,這等深謀遠慮,簡直不似凡人!
朱雄英看著他們震驚到失語的模樣,微微一笑,走上前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當然,你們的方案也并非無用。”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
“‘巡閱監軍科’,正是‘清田’行動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將領輪換’,在新的募兵軍隊中,也要制度化地執行下去!孤的方略,是骨架;你們的計策,是血肉。兩者結合,雙管齊下,方為萬全之策!”
聽到這話,齊泰和方孝孺才如夢初醒。
他們看向朱雄英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敬佩和信賴,那么此刻,就是徹徹底底的敬畏和狂熱!
他們終于明白,為何殿下能想出仙糧推廣這等奇策。因為他站的高度,是他們完全無法企及的!
“殿下圣明!”
方孝孺的聲音都在顫抖,他深深地一揖到底,
“臣等目光短淺,愚鈍不堪!殿下之策,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臣等拜服!”
齊泰更是直接單膝跪地,以一種近乎軍禮的姿態,昂首道:“
殿下有此雄才大略,乃大明之幸,天下之幸!臣,齊泰,愿為殿下前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夜色如墨,翰林院的值房內卻燈火通明。
齊泰和方孝孺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回來的,兩人關上房門,相顧無言,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仿佛不這樣,就無法平息內心的驚濤駭浪。
偏殿中的那一番話,至今仍在他們耳邊轟鳴。
那不是什么計策,那是一條前無古人的路!
一條足以重塑大明筋骨,再造乾坤的通天大道!
“希古。”
良久,還是年長一些的齊泰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嘶啞干澀,
“我是在做夢嗎?”
方孝孺沒有回答,他只是快步走到書案前,顫抖著手鋪開一張空白的宣紙,提起筆,手腕卻抖得幾乎握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朱雄英那年輕卻又無比深邃的眼眸。
“清查軍屯。”
他喃喃自語,落下了第一筆。
“兵民分流。”
齊泰接口道,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募兵制!”
“糧餉直發!”
“軍官學校!”
一個個關鍵詞被飛快地寫在紙上。
寫完這幾個大綱,方孝孺的筆停了下來。
他看著紙上的字,激動得渾身發抖:
“殿下這是要從根子上,為我大明換血啊!”
“何止是換血!”
齊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筆墨紙硯一陣亂跳,
“這是要為大明重鑄一副鋼筋鐵骨!希古,你現在明白了嗎?我們之前想的那些,在殿下的宏圖偉略面前,不過是些修修補補的皮毛功夫!”
方孝孺重重點頭,臉上滿是羞愧與敬畏:
“我等還在想著如何加固這間舊屋,殿下卻已經畫好了拆掉舊屋,重建一座萬世不倒的雄城之藍圖!我等真是坐井觀天,愚不可及!”
然而,羞愧之后,是無與倫比的亢奮。
朱雄英最后那句‘孤的方略,是骨架;你們的計策,是血肉’,如同一道神光,徹底點醒了他們。
“對!血肉!”
齊泰一把抓過方孝孺寫滿大綱的紙,又鋪開一張新的,眼神灼灼地盯著他,
“希古,殿下已經為我們搭好了骨架,現在,輪到我們來填充血肉了!”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不需要再商議,不需要再猶豫。
之前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疑慮,在朱雄英那套完美的體系下,都找到了答案。
“殿下的第一步,是‘清查軍屯’,這是最難,也是最關鍵的一步!”齊泰語速極快,思維如電,“阻力必然極大,地方衛所將領、勾結的官員、侵占軍屯的豪強,都會是我們的敵人!而我們之前所設想的‘巡閱監軍科’,就是插向他們心臟最鋒利的一把刀!”
“沒錯!”
方孝孺的思路也豁然開朗,他抓起另一支筆,在紙上飛快地書寫著,
“巡閱監軍科,獨立于都察院與兵部之外,由殿下直轄!人員從翰林、六科給事中、御史之中選拔最剛正不阿、不畏死之人!巡閱天下衛所,凡有侵占軍屯、克扣軍餉、喝兵血者,先斬后奏,皇權特許!”
“好!然后是‘兵民分流’與‘募兵制’!”
齊泰接著說道,
“清查出來的田畝,一部分收歸國有,作為募兵軍餉的來源。另一部分,則分給那些被解放的軍戶,讓他們成為自耕農!如此一來,朝廷得了兵源,百姓得了土地,一舉兩得!這是何等陽謀!”
“而我們的‘將領輪換’之策,在新的募兵制軍隊中,更是絕配!”
方孝孺越寫越快,筆走龍蛇,
“新軍以募兵而成,兵不識將,將不識兵。軍官由軍官學校培養,忠于的是陛下與殿下,忠于的是大明!再輔以三年一輪換的制度,徹底杜絕將領擁兵自重的可能!”
“糧餉直發,由戶部和新設的后勤司共同負責,繞過所有中間環節,直接發到每一個士兵手中!如此,兵士用命,方能戰無不勝!”
“軍官學校,不僅要教兵法韜略,更要教忠君愛國之思想!殿下所說的精神教育,才是根本!”
……
值房內,只剩下兩人激動地討論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他們將朱雄英提出的每一個宏觀構想,都進行了極致的細化。
原本他們那些顯得有些酷烈的、零散的計策,此刻被完美地嵌入了這個宏偉的框架之中,成為了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巡閱監軍科,不再是單純的監察機構,而是軍屯清查行動的先鋒隊。
將領輪換,不再是簡單的權力制衡,而是募兵制新軍的根本制度。
他們提出的嚴刑峻法,成為了新制度推行過程中,掃除一切障礙的雷霆手段。
一夜無眠。
當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時,齊泰和方孝孺終于停下了筆。
他們看著面前厚厚一沓,寫滿了密密麻麻蠅頭小楷的奏疏,上面詳盡地規劃了從清查軍屯到建立新軍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甚至連可能遇到的問題和應對之策都羅列得清清楚楚。
這份集兩人心血,并以皇太孫朱雄英思想為核心的《大明軍隊改制方略》,已經不僅僅是一份奏疏了。
這是一份足以改變歷史的檄文。
翌日清晨,齊泰和方孝孺顧不上休息,仔仔細細地整理好儀容,懷揣著那份滾燙的奏疏,聯袂入宮,求見朱元璋。
通傳之后,兩人被引至乾清宮。
一踏入宮殿,一股無形的威壓便撲面而來。身著龍袍的朱元璋正坐在御案之后,批閱著奏折。
他沒有抬頭,整個大殿安靜得只聽見他翻動紙張的輕響。
齊泰和方孝孺不敢有絲毫怠慢,躬身下拜,行大禮。
“臣,齊泰。”
“臣,方孝孺。”
“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
朱元璋的聲音平淡無奇,聽不出喜怒。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那雙飽經風霜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在兩人身上掃過,
“一大早的,你們兩個跑到咱這兒來,有什么事?”
齊泰穩了穩心神,上前一步,恭敬地說道:
“啟稟陛下,臣等今日前來,是奉皇太孫殿下之命。”
“哦?雄英?”
一聽到孫子的名字,朱元璋的表情明顯柔和了些許,
“那小子又有什么事要你們來傳話?”
齊泰道:
“殿下以為,臣與方孝孺在翰林院任職多年,或可堪當大任。故而,殿下有意提拔臣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提拔方孝孺為兵部職方司主事,以更好地為朝廷效力。只是,官員任命乃陛下乾綱獨斷之權,殿下不敢擅專,特命臣等前來,請陛下圣裁。”
朱元璋聽完,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方孝孺,緩緩問道:
“方孝孺,雄英之前讓你們推廣的那個仙糧,如今辦得怎么樣了?”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是在考量他們的辦事能力。
方孝孺心中一凜,立刻上前一步,條理清晰地回稟道:
“回陛下,托陛下與殿下洪福,仙糧推廣之事,進展極為順利!首批在應天府及周邊州縣試種的仙糧,如今已陸續開始收獲。據各地匯總上來的數據,仙糧畝產之高,遠超麥、稻等傳統作物,且對土地要求不高,貧瘠之地亦能生長。”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簡報,由小太監呈遞上去。
“此乃應天府上元縣一處試驗田的實錄,一畝薄田,竟收獲仙糧三千余斤!百姓們初見之時,皆驚為天物,紛紛感念陛下與殿下的恩德。如今,第一批仙糧已按照殿下的吩咐,大部分留作種薯,準備開春之后,向整個南直隸乃至湖廣、江西等地全面推廣。預計三年之內,我大明將再無饑饉之憂!”
朱元璋接過簡報,粗略地掃了一眼,當看到畝產三千余斤那幾個字時,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一拍御案,龍心大悅,
“三千多斤!咱的大明,以后就再也不怕餓肚子了!雄英這孩子,真是咱的好圣孫!給咱辦成了這件天大的好事!”
他看向齊泰和方孝孺的眼神,也變得欣賞起來。
“你們兩個,能把這件事辦得這么利索,可見是用了心的,是能辦實事的干才!”
朱元璋大手一揮,語氣不容置疑,
“雄英看人的眼光,隨咱!他既然覺得你們能用,那咱就準了!吏部那邊,咱會打招呼的。左僉都御史,職方司主事,這兩個官職還小了!等仙糧在整個大明都鋪開了,咱再給你們加官進爵!”
“臣等,謝陛下隆恩!”
齊泰和方孝孺大喜過望,再次叩拜下去。
齊泰叩謝之后,卻沒有立刻起身,依舊保持著俯首的姿態,聲音變得無比凝重,
“只是今日臣等前來,除了官職任命之事,還有一樁關乎我大明國本、社稷安危的驚天大事,要向陛下奏稟。”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他重新坐直了身子,那股屬于開國帝王的威嚴再次籠罩了整個大殿。
“哦?驚天大事?”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說來聽聽。”
“是。”
齊泰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著朱元璋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皇太孫殿下,意欲改革我大明衛所軍制!”
“衛所軍制?”
朱元璋的眉頭猛地一跳,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作為大明軍隊制度的創立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套制度的初衷與現狀。
他設立衛所,本意是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可如今,這套制度的弊病已經越來越明顯。
“說下去。”
朱元璋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遵旨!”
齊泰與方孝孺對視一眼,隨即由口才更好的方孝孺接過話頭,開始詳細闡述他們連夜整理出來的方案。
“啟稟陛下,自我朝立國以來,衛所制為國戍邊,功在社稷。然時日漸久,弊病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