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清晰而沉穩,
“其一,軍屯被侵占。各地將領、勛貴、豪強,視軍屯為私產,或巧取豪奪,或與地方官吏勾結,大肆兼并。軍戶淪為佃農,衣食無著,何談操練?”
“其二,軍戶逃亡嚴重。軍籍世代相傳,勞役繁重,備受欺壓,逃亡者十之五六。衛所空額無數,兵源枯竭,戰時只能強征民夫,不堪一擊。”
“其三,將領擁兵自重。兵為將有,糧餉由將領層層盤剝,兵士只知其將,不知朝廷。長此以往,必成尾大不掉之勢,禍及江山!”
方孝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朱元璋的心頭。
這些問題,他何嘗不知?
他這些年殺了多少貪墨的將領,卻根本無法從根子上杜絕。
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
“這都是老毛病了,”
他冷冷地打斷道,
“咱要聽的,是雄英的法子!”
“是!”
方孝孺精神一振,知道最關鍵的部分來了,
“殿下的方略,環環相扣,共分五步!”
“第一步:清查軍屯,兵民分流!由陛下授權,成立‘巡閱監軍科’,由臣與齊泰負責,巡查天下衛所,凡侵占軍屯者,不論勛貴、將領,一體嚴查!查抄田畝,一部分收歸國庫,一部分分予被奴役之軍戶,使其轉為民籍,安心耕種。此為釜底抽薪之策!”
朱元璋的眼神猛地一凝,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清查軍屯?
還要動勛貴?
好大的膽子!
方孝孺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第二步:廢除軍戶,改行募兵!以朝廷財政,招募天下壯丁,充入行伍。兵士皆為自愿,身家清白,朝廷給予優厚糧餉。如此,兵源精壯,士氣高昂!”
“第三步:糧餉直發,杜絕克扣!新募之軍,其糧餉由戶部統一造冊,經新設之后勤司,直接發放到每一個士兵手中!繞開所有將領,使兵士感念皇恩,而非將領私恩!”
“第四步:設立軍校,培養軍官!于京師設立‘大明皇家軍事學院’,從軍中及民間選拔優秀子弟入學,統一教授兵法、韜略、以及忠君愛國之思想。所有軍官,必須由軍校畢業,層層考核,方能授職。使天下將校,皆為天子門生!”
“第五步:將領輪換,制度執行!新軍將領,三年一輪換,不得在同一駐地久留。兵不識將,將亦不長領其兵,徹底斬斷將領與軍隊之間的私人聯系!”
當方孝孺說完最后一句,整個乾清宮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雙目微閉,仿佛睡著了一般。
但齊泰和方孝孺都能感覺到,在那平靜的表面下,正醞釀著何等恐怖的風暴。
良久,朱元璋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眸中,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好一個環環相扣!”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清查軍屯,解決了錢和地。兵民分流,解決了隱患和民心。募兵制,解決了兵源。糧餉直發,解決了忠心。軍官學校,解決了傳承,好啊!這法子完美!簡直是天衣無縫!”
他甚至忍不住站了起來,在御案前來回踱步,臉上交織著興奮、欣賞,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情緒。
齊泰和方孝孺心中一喜,以為皇帝已經認可了。
然而,朱元璋走了幾步后,猛地停下,臉上的興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凝重。
他轉過身,死死地盯著兩人,緩緩地說道:
“這法子確實是好,好到了極致。可是你們想過沒有?真要這么干,會捅出多大的簍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齊泰和方孝孺如墜冰窟。
“清查軍屯,那些跟著咱打天下的公侯勛貴,哪一個手上是干凈的?他們侵占的軍屯,比地方豪強加起來都多!動他們,就是要挖他們的根!他們會答應嗎?”
“廢除軍戶,改行募兵,那些世襲罔替的衛所指揮使、千戶、百戶,他們的鐵飯碗就沒了!他們會答應嗎?”
“糧餉直發,將領輪換,斷了那些驕兵悍將的財路和兵權,他們會答應嗎?”
朱元璋每問一句,臉色就陰沉一分。
到最后,他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寒意。
“雄英這個計劃,不是在修補大明的軍隊,他這是要將整個大明的武勛集團和世襲將門,連根拔起,推倒重來!”
他重新坐回龍椅,身軀仿佛一下子沉重了許多,眼中是深深的疲憊和掙扎。
“這法子是治本的良藥,但也是見血封喉的毒藥!一個不慎,就是烽煙四起,天下大亂!那些手握兵權的驕兵悍將,那些盤根錯節的勛貴世家,把他們逼急了,他們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他看著面前那份完美的方略,仿佛看到了一片血雨腥風。
他知道,孫子是對的。
從長遠來看,這是唯一能讓大明國祚綿延百年的正確道路。
可是,走上這條路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大到連他這個殺伐果斷、親手埋葬了一個舊時代的開國皇帝,都感到了一絲徹骨的寒意。
大殿之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朱元璋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龍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時代,敲響了沉重而遲疑的喪鐘。
“這事,難辦啊!”
良久,久到殿角的銅爐里,那上好的龍涎香已經燃盡了最后一縷青煙,殿外天光由正午的熾烈轉為西斜的溫柔,朱元璋那敲擊著扶手的手指,終于停了下來。
沉重的寂靜被打破,他抬起頭,那雙曾看透無數人心、洞悉無數陰謀的眼中,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他看著階下侍立,早已手腳冰涼、汗透重衫的齊泰和方孝孺,聲音沙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此事容后再議。”
短短四個字,像四座大山,轟然壓在了齊泰和方孝孺的心頭。他們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們設想過陛下的雷霆之怒,設想過與滿朝武勛的激烈辯駁,甚至設想過最壞的結果。
被陛下斥責、罷官,但他們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結果。
容后再議?
對于朝堂之事,這四個字意味著什么,他們再清楚不過了。這意味著擱置,意味著陛下在權衡利弊之后,選擇了退縮。
那份被他們和太孫殿下寄予厚望,被認為是能讓大明脫胎換骨的驚天方略,就這樣,被輕輕地放在了一邊,等待著被塵埃所掩蓋。
“陛下!”齊泰心中大急,幾乎是脫口而出,“此乃國之根本,萬萬拖延不得啊!今日拖一日,大明便多一分崩壞的危險。等到積重難返,悔之晚矣!”
方孝孺也跟著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圣明!太孫殿下此策,雖有陣痛,卻是刮骨療毒之良方。若因懼怕一時之亂,而縱容病灶潰爛全身,將來必成心腹大患!請陛下三思!”
兩人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充滿了悲愴和懇切。
他們是真的急了,他們從那份方略中,看到了一個強盛、健康、能夠長治久安的理想王朝的影子。可現在,這個影子正在迅速淡去。
朱元璋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份疲憊更深了。他擺了擺手,聲音里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咱知道。咱什么都知道。你們說的道理,咱都懂。可是,這天下,是咱一刀一槍打下來的,這江山,是無數兄弟用命換來的。咱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一個不確定的將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那些跟隨他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兄弟,看到了他們如今的顯赫與盤根錯節的勢力。
他可以殺掉任何一個貪贓枉法的個體,但他無法向整個一手締造的勛貴集團開戰。
“你們不懂,這其中的水,太深了。”
他閉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看兩人那失望透頂的表情,“咱乏了。你們退下吧。”
“陛下!”
齊泰還想再勸,卻被方孝孺一把拉住。
方孝孺對著他微微搖頭,眼神里滿是苦澀和無奈。
君無戲言,當皇帝說出退下二字時,一切便已塵埃落定。再多言,便是忤逆,除了招來懲處,再無任何益處。
兩人懷著滿腔的失落與沉重,躬身行禮,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乾清宮。當他們轉身踏出宮門的那一刻,身后的大門緩緩關閉,發出的沉悶聲響,仿佛徹底隔絕了他們心中的那一點點光亮。
宮外的陽光溫暖而明亮,但兩人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覺得從心底深處泛起一股寒氣,讓他們從頭涼到腳。
“方才為何拉住我?”齊泰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因憤怒還是失望,“就差一點,或許陛下就回心轉意了!”
方孝孺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希平兄,沒用的。你我都知道,陛下心意已決。他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利害,而是他不敢,或者說,他不愿。他老了,他怕亂,怕這親手打下的江山,再起烽煙。”
齊泰沉默了,他抬頭望了望巍峨的宮殿,只覺得那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是啊,開國之君,最怕的就是亂。
為了穩定,他可以容忍腐朽,可以容忍毒瘤,只要它不立刻爆發。
“那太孫殿下那邊?”齊泰的聲音艱澀無比,“我們該如何回稟?”
一想到朱雄英那雙清澈而充滿期待的眼睛,兩人心中便是一陣絞痛。他們辜負了殿下的信任,他們沒能說服當今天下權力最大的那個人。
方孝孺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走,去東宮。無論結果如何,必須原原本本地告知殿下。這件事,還沒完。”
東宮,文華殿。
朱雄英正在臨摹一幅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他的神情專注,筆鋒流暢,一筆一劃都透著一股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從容。
當齊泰和方孝孺面帶愧色地走進大殿時,他剛好寫完最后一個字,輕輕放下手中的毛筆。
“兩位先生回來了。”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他們會來,“事情不順利吧?”
聽到這句問話,兩人心中最后一點僥幸也破滅了。
他們對視一眼,由齊泰上前一步,躬身將乾清宮內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從朱元璋最初的震驚與贊嘆,到后來的猶豫與掙扎,再到最后那句容后再議的決斷,以及他對勛貴集團的顧忌,一字不漏,詳盡無比。
他們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朱雄英的表情,準備迎接殿下的失望、憤怒,甚至是斥責。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從始至終,朱雄英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他只是靜靜地聽著,那雙深邃的眼眸古井無波,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直到齊泰說完,躬身請罪:
“臣等無能,未能說服陛下,辜負了殿下所托,請殿下責罰!”
方孝孺也跟著跪倒:
“臣等有罪!”
朱雄英這才緩緩起身,親自將兩人扶了起來,他的手很穩,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兩位先生何罪之有?”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你們已經盡了全力,將該說的話都說了。皇爺爺的反應,孤早已料到了。”
早已料到?
齊泰和方孝孺猛地抬起頭,愕然地看著朱雄英。如果早已料到,為何還要讓他們去闖這一關?
朱雄英看著兩人驚愕的表情,淡淡一笑,笑容里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智慧:
“此事體大,牽一發而動全身。皇爺爺雄才大略,但亦是人。他親手締造了這個時代,也親手分封了那些功臣。讓他親手推翻自己所建立的一切,情感上,他過不去這個坎。更何況,他一生戎馬,最重安穩,最怕天下大亂。他會選擇擱置,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孤讓兩位先生去,不是為了畢其功于一役。而是為了播下一顆種子。”
“種子?”
兩人異口同聲,滿臉不解。
“是的,一顆懷疑的種子,一顆變革的種子。”
朱雄英走到窗邊,望著遠處乾清宮的方向,緩緩說道,
“今日之事,皇爺爺雖然否了。但這套方略,已經刻在了他的心里。他會不斷地去想,去琢磨,去驗證。當他看到衛所的糜爛,看到軍屯的荒蕪,看到邊軍的孱弱時,他就會想起今天的這番話,想起孤的這份方略。這顆種子,便會慢慢發芽。”
齊泰和方孝孺聽得目瞪口呆,他們這才明白,原來太孫殿下的目光,早已超越了眼前的一次成敗。他走的,是謀篇布局,潤物無聲的路子。
“可是殿下,若陛下一直不允,這顆種子,又有什么用呢?”方孝孺還是有些擔憂。
朱雄英轉過身,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誰說,我們要等皇爺爺點頭了?”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驚雷!
齊泰和方孝孺渾身劇震,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不等皇帝點頭?
這是要...
朱雄英看著他們煞白的臉色,知道他們想到了什么,他擺了擺手,笑道:
“兩位先生誤會了。孤的意思是,大的改制,比如廢除軍戶,改行募兵,沒有皇爺爺的圣旨,自然是行不通的。但是,有些事情,我們卻可以提前準備。”
“清田分流,這件事情,可以早做準備。”
“清清查所有衛所名下的軍屯田畝,將那些被勛貴、將官私下侵占的土地,重新登記造冊,回歸朝廷。”
“將現有的軍戶進行甄別。尚有戰斗力的,是為戰兵;不堪戰斗,安心種田的,是為屯兵;早已逃亡或名存實亡的,則要重新歸入民籍。如此一來,我們就能知道,大明究竟有多少能打的兵,有多少能耕的地。”
朱雄英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這件事,做起來繁瑣無比,涉及的人員、賬目浩如煙海。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著手準備。比如,設計全新的田畝、戶籍登記冊;秘密培訓一批可靠、精干的度支部官員、戶部書吏;繪制詳盡的衛所分布圖,將所有前期準備工作,做到極致。等到時機一到,皇爺爺的念頭一轉,或是,未來孤一聲令下,我們便能立刻雷厲風行地推行下去,而不是臨時抱佛腳,手忙腳亂。”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皇爺爺可以等,但大明的江山社稷,等不起。我們,更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