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打在棉花上。
陳國華感覺自己就像一頭沖進泥潭里的牛，渾身是勁，卻使不出來。
臨江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
看到來電顯示，陳國華立刻坐直了身體，清了清嗓子，才恭敬地接起。
“常副省長，您好。”
“……是，是，我們正在加緊核查……”
“遇到了一些阻力，主要是……臨江市內部的網絡安全似乎存在很大問題，給我們的調查帶來了一些技術上的困難……”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既要表達自己盡力了，又要暗示進展不順不是自己的問題。
電話那頭，常副省長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那句“我等你的好消息”，分量千鈞。
掛斷電話，陳國華臉上的恭敬瞬間消失。
他是不是被當槍使了？
常副省長讓他來查林昭遠，可林昭遠就像個渾身涂滿了油的泥鰍，滑不溜手，根本抓不住。
如果林昭遠真的沒問題，那自己這次下來，豈不是平白無故得罪了姜若云和她背后的人？
不行，不能再這么硬碰硬了。
陳國華站起身，在會議室里踱了兩圈。
他必須換個打法。
“通知下去。”
他停下腳步，對所有人宣布，“對市局的程序核查暫緩。”
“從明天開始，我們改變工作重點。”
“我要調閱臨江市近五年來，所有金額超過五千萬的重大工程項目的全部審批檔案、招投標記錄和驗收報告。”
“既然是調研，那就要全面一點，深入了解一下臨江的經濟建設情況嘛。”
查人查不出來，那就查事。
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的。
……
鄭國濤的辦公室里。
得知陳國華要把調查方向轉向工程項目，他心里那口氣非但沒松下來，反而提得更高了。
查人，那是神仙打架。
查賬，那可是要命的！
那些項目檔案，經得起查嗎？
天知道里面埋了多少雷！
他抓起電話，直接撥給了董成。
“陳國華要查工程項目了！你怎么辦事的？”
“不是讓你想辦法把他拖在市局嗎？”
電話那頭的董成連忙安撫：“鄭市長，您別急，這事未必是壞事。”
“正好把水攪渾。”
“他查他的，我們干我們的。我已經有新思路了。”
“什么思路？”
“林昭遠這個人，在臨江無親無故，像個石頭一樣。”
“但他在來臨江之前呢？他有沒有仇人？”
“有沒有犯過錯？或者……他的家人呢？總有軟肋吧？”
董成的聲音陰惻惻的。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鄭國濤吼道，“要么找到他的死穴，要么就給他制造一個！要快！要干凈！”
掛了電話，他沖秘書喊道：“進來！”
秘書推門而入。
“海悅灣那個項目的補充協議，還有幾份設計變更的簽批文件，你親自去檔案室處理掉。”
鄭國濤盯著他，“今天晚上，我不想再看到那些東西。”
“是。”
秘書退出去后，辦公室里又只剩下鄭國濤一個人。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私人手機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震動。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短信。
短信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
“林昭遠在查哈市的事和澳門有關。”
鄭國濤的瞳孔驟然收縮。
手里的雪茄掉在了昂貴的地毯上，燙出一個焦黑的洞。
……
姜若云的辦公室里。
她親自給林昭遠沏了一杯茶，動作優雅，看不出絲毫急切。
“陳國華那邊，改主意了。”
姜若云將茶杯推到他面前，“不查人了，開始調閱臨江近五年所有的大型工程項目檔案。”
林昭遠端起茶杯，沒有喝。
他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心里快速盤算。
從人到事，這算是一種妥協？還是緩兵之計？
“他覺得在你身上啃不下骨頭，想換個方向，敲山震虎。”
姜若云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不要掉以輕心。”
“工程項目這塊，水更深。”
“鄭國濤在臨江這么多年，里面的門道，夠陳國華喝一壺的。”
“我明白。”
林昭遠點頭。
“但這對他來說，未必是好事。”
姜若云話鋒一轉，食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這反而說明，常副省長那邊有點急了。”
“據我所知，他最近活動很頻繁，省里幾個關鍵位置馬上要動，他想更進一步，需要拿得出手的政績，也需要掃清一些障礙。”
林昭遠聽著，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高層的博弈，往往一個微小的動作，就可能在下面掀起滔天巨浪。
常副省長急了，陳國華的壓力就大，那他這顆釘子，就必須拔得更快、更狠。
“還有一件事，你要心里有數。”
姜若云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的人注意到，鄭國濤最近和一個叫趙天宇的商人走得很近。”
“趙天宇？”
林昭遠在腦中搜索這個名字，一片空白。
“京城來的，天宇資本的總經理。”
“表面上是做投資的，但圈子里都說，他是某些人的白手套，專門處理一些上不了臺面的事。”
姜若云看著林昭遠，“他這個時間點出現在臨江，還和鄭國濤攪在一起，你覺得會是巧合嗎？”
林昭遠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鄭國濤背后只是臨江本地的利益集團，那還好辦。
可一旦牽扯到京城的資本和勢力，這潭水的深度，就遠超他的想象了。
“哈市那邊，有了一些線索，但我需要時間。”
林昭遠沉聲說。
“我明白。”
姜若云點頭，“我會盡量幫你頂住上面的壓力。”
“但昭遠，你要記住，我們的時間都不多。”
……
離開市委大樓，林昭遠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處安全屋。
哈市的趙鐵早已等候多時。
“林市長有重大發現！”
他壓低聲音，遞過來一個加密的平板電腦。
屏幕上是一段經過處理的監控錄像，畫面有些晃動，顯然是遠距離拍攝。
“這是高文成的秘書，李平。”
趙鐵指著屏幕上的一個中年男人，“我們的人跟了他半個月，發現他每周三下午都會去這家靜心茶樓。”
“雷打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