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從哪里走?”
“走的城投集團的賬。”
“這筆錢本來就是預留的公關費用合規。”
秘書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合規?
宋昌明心里冷笑。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合規的事。
所謂的規矩,是人定的,也是給人看的。
林昭遠那小子想查城投?
好啊。
我先用城投的錢,把我的人喂飽。
我看你到時候怎么查。
查出來,就是打了你那十七個部門同僚的臉。
到時候,你林昭遠就是所有人的公敵。
年輕人,想斗?
你以為在常委會上占點上風,就贏了?
政治,從來不是在會議室里決勝負的。
“這事你辦得不錯。”
宋昌明難得地表揚了一句。
“應該的,應該的。”
“都是為市長分憂。”
秘書的聲音里透出喜悅。
“記住,手腳要干凈。”
“錢要發下去但不能落字據。”
“讓他們心里有數就行。”
“明白!”
掛了電話,宋昌明站起身,走到窗邊。
宋昌明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心里那點在常委會上憋的氣,散得一干二凈。
他現在反而有點期待。
他想看看,這個年輕的書記,接下來要怎么走。
……
周末,一個難得的晴天。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駛出市委大院,匯入車流。
開車的吳元勤看了一眼后視鏡。
“書記,咱們直接去錢老家?”
林昭遠點點頭。
“嗯,直接去。”
他知道宋昌明的小動作。
市政府那邊以各種名目發錢的事,第二天就傳到了他耳朵里。
這手段,不高明,但很有效。
赤裸裸的陽謀。
就是告訴你,我就是要拉幫結派,我就是要用利益捆綁人心,你能奈我何?
硬頂?
你會得罪一大批中層干部。
這些人才是各個部門真正干活的,也是政策執行的最后一公里。
不理?
那就是默許宋昌明挖你的墻腳,你的威信會一點點被侵蝕。
林昭遠心里清楚,他現在不能硬碰硬。
宋昌明在濱海經營多年,根深蒂固。
他這個空降來的書記,目前還只是個光桿司令。
所以,他要借力。
借誰的力?
借那些已經退出權力中心,但影響力還在的“老人”的力。
車子停在了一個安靜的老式干部小區門口。
吳元勤提著兩罐茶葉和一些水果,跟在林昭遠身后。
錢春來,前市人大主任,今年七十有六,在濱海德高望重。
開門的是錢老的老伴,看到林昭遠,愣了一下。
“您是?”
“阿姨您好,我是林昭遠來看望錢老。”
林昭遠的姿態放得很低。
錢老正戴著老花鏡在客廳看報紙,聽到聲音,抬頭看過來。
“哦,是昭遠書記啊快請進,快請進!”
“錢老,您太客氣了。”
“我就是周末過來看看您,沒打擾您吧?”
林昭遠笑著,把吳元勤手里的東西接過來,放到門邊。
“不打擾,不打擾!”
“我一個退休老頭子就怕沒人來打擾!”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沒有談工作,沒有聊人事。
林昭遠只是問錢老的身體,聊錢老的孫子,聽他講過去濱海的故事。
“……那時候的濱海啊就是一個小漁村。”
“我們這些人看著它一點點長起來不容易啊。”
錢老感慨。
“是啊,前人栽樹后人乘涼。”
“我們這些后來者責任重大。”
林昭遠接話。
錢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贊許。
“昭遠書記,你很不錯。”
“常委會上的事我聽說了。”
“那個港區項目提了好幾年了。”
“每次都說得天花亂墜,可誰去真正算過那筆賬?”
“填海造陸,破壞的是子孫后代的飯碗啊。”
錢老嘆了口氣。
“你能頂住壓力不容易。”
林昭遠心里明白,這才是今天來的重點。
“錢老我年輕,很多事情看不透。”
“我只知道拍腦袋的決定不能做,對不起老百姓的事情不能干。”
“好!說得好!”
錢老一拍大腿,“有你這句話,我這個老頭子就放心了。”
從錢老家出來,林昭遠又去了前市政協主席李德江的家。
同樣是聊天,喝茶,聽故事。
他什么都沒要求,什么都沒許諾。
他只是在表達一種態度——尊重。
尊重這些為濱海付出一輩子的老同志。
在宋昌明忙著用金錢收買人心的時候,林昭遠在用感情投資未來。
……
夜深了。
市委秘書長高育良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面前攤著一份文件。
是市政府那邊送來的,關于“重點項目年終沖刺協調費”的補充說明。
狗屁的補充說明!
就是一份名單。
一份拿了錢的人的名單。
宋昌明這是在干什么?
這是在逼他高育良站隊。
把這份名單送到他這里,就是告訴他,這些人都是我宋昌明的人。
你這個市委大管家,心里要有數。
高育良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宋昌明的短信,很簡單。
“昭遠書記周末去了哪里?”
高育良當然知道林昭遠去了哪里。
林昭遠輕車簡從,但作為秘書長,他不可能不知道市委書記的動向。
那個年輕人,身上有股正氣。
一股讓他這個在官場里混了半輩子的人,既向往又害怕的正氣。
高育良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最終,他拿起手機,回復了幾個字。
“去拜訪了錢老和李老。”
這是事實,誰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他們談了什么,他不說,宋昌明也不能把他怎么樣。
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在鋼絲上跳舞,兩邊都不能得罪。
至少現在不能。
……
統戰部長王文遠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總是半開著。
他喜歡這種感覺,進退自如。
林昭遠正好路過,王文遠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笑著招了招手。
“昭遠書記,過來喝杯茶?”
王文遠快六十了,頭發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沒什么大的野心,在統戰部長的位置上待得安穩,也看得通透。
林昭遠走了進去。
王文遠親自拿起一個紫砂壺,給林昭遠倒了一杯茶。
“書記,我癡長幾歲,說句交淺言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