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這潭水，太深太渾了。”
林昭遠端起茶杯，沒有說話。
“您是帶著省里的期望來的，想干事我們都看得出來。”
王文遠自己也端起一杯。
“但是啊有些樹，根扎得太深，盤根錯節。”
“牽一發就可能動全身。”
“書記您要有耐心啊。”
林昭遠感覺到了。
王文遠代表的是濱海市一批老成持重、不想惹事也不想同流合污的中間派。
他們在觀望。
看他這個新來的書記，到底是猛龍過江，還是過江猛龍。
“謝謝王部長提醒。”
林昭遠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入口回甘。
“水渾那就攪一攪，讓泥沙沉下去清水浮上來。”
“樹根深那就慢慢剪，先從枯枝敗葉開始。”
王文遠拿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里閃過一絲光。
他笑了。
“好，好一個攪一攪剪一剪。”
“有書記這句話，我們這些老家伙心里就有底了。”
有些話，點到為止。
態度到了，就夠了。
從王文遠辦公室出來，林昭遠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他知道，這番話很快就會傳出去。
傳到宋昌明的耳朵里，也傳到那些還在搖擺的中間派耳朵里。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不僅要爭取錢老、李老那樣的清流派，也要給王文遠這樣的觀望派一顆定心丸。
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是來鍍金的，不是來和稀泥的。
他是來做事的。
做難做的事。
吳元勤敲門進來，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書記，這是下午整理的信訪件摘要。”
他頓了頓，又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到桌角。
“這是門衛剛才送上來的，說是一個年輕人放在傳達室指名給您的。”
林昭遠拿起信封。
他撕開封口，從里面倒出來的，不是信紙。
是一張照片。
照片的場景似乎是一個地下停車場，光線昏暗。
一個女人的背影，正走向一輛白色小轎車。
女人是趙娜。
而在她身后不遠處，一根柱子的陰影里，站著兩個男人。
林昭遠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翻過照片。
照片背面，只有一個用黑色水筆寫的字。
危。
……
夜，十一點。
濱海市檢察院的燈火通明。
高振的手機在辦公桌上劇烈震動，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看了一眼屏幕，掐斷。
手機鍥而不舍地再次響起。
高振皺眉，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暴躁的聲音。
“高振！你他媽的想干什么！”
是劉茂才。
高振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劉市長？”
“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指示你媽！誰給你的膽子動我的人？”
“趙娜呢？”
“你們把她帶到哪里去了？！”
“經過我們黨委了嗎？”
“履行程序了嗎？！”
高振掏了掏耳朵。
“劉市長，請注意你的言辭。”
“濱海市人民檢察院依法辦案，傳喚相關人員協助調查，不需要經過任何黨委。”
“趙娜同志目前正在我院協助調查一宗陳年舊案的財務問題，她的安全由我們負責。”
“如果你對我們的辦案程序有異議，可以通過你的律師，向我院紀檢部門或者市人大正式提出。”
“你……你給我等著！”
劉茂才氣得說不出話，狠狠掛斷了電話。
高振放下手機，面無表情。
果然，不到十分鐘，他的辦公室門被敲響。
是他的副手。
“高檢，龐建軍書記的秘書來了，說受龐書記委托想了解一下趙娜同志的情況。”
龐建軍，宋昌明的另一員大將。
這是組合拳。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告訴他檢察院依法獨立辦案，案件內容涉密，無可奉告。”
高振頭也不抬。
“讓他有事去找林書記。”
副手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
“明白！”
把球踢回給市委書記，這是最正確的應對。
讓他們去找林昭遠碰釘子去。
高振揉了揉太陽穴，這場仗，比他想象的來得更快，也更猛烈。
另一間被臨時安排出來的休息室里，趙娜抱著一杯熱水，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她不是傻子。
晚上九點多，兩名穿著檢察院制服的同志敲開她的家門，出示證件和傳喚證，以需要您協助調查一宗歷史遺留的財務案件為由，請她走一趟。
整個過程非常正式，合法合規。
丈夫當時就慌了，但看著對方嚴肅的表情和制式文件，一句話也不敢說。
直到坐上那輛黑色的帕薩特，她的心才稍微落回肚子里。
這不是綁架。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保護。
高振推門進來。
“趙會計，情緒好點了嗎？”
趙娜抬起頭，嘴唇發白。
“高檢……他們……”
“他們為什么找我？”
高振拉開椅子，坐在她對面，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
“你心里應該清楚，不是嗎？”
趙娜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那張匿名送到她辦公室的照片，那兩個在停車場尾隨她的男人，像噩夢一樣在她腦海里盤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家里還有孩子……我女兒才上小學……”
高振沉默地遞過去一盒紙巾。
“趙會計，你是個聰明人。”
“你想想他們為什么要威脅你？”
“因為你手里有他們最害怕的東西。”
“你覺得，把那東西藏起來或者交出去，你和你的家人就安全了嗎？”
“不會的。”
“只要他們還在外面，只要他們還大權在握，你和你的家人就永遠活在恐懼里。”
“他們今天能派人跟蹤你，明天就能在你女兒放學的路上制造一場意外。”
“你賭不起。”
趙娜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
高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只有把他們徹底連根拔起，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你和你的女兒才能真正安全地走在陽光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趙娜的眼睛。
“那本賬冊不是你的催命符。”
“它是你的投名狀也是你的護身符。”
“把它交給我，交給我們，我向你保證濱海市的天會亮的。”
趙娜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