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林昭遠看向陳榮。
“老陳,你得幫我唱一臺戲。”
“濱海要建自貿港,這是省里都點了頭的重點項目。”
“你牽個頭,成立一個濱海自貿港歷史沿革課題組。”
“以深改辦的名義,協調審計、國資、檔案幾個部門,就說為了給自貿港建設提供歷史依據,要對港口集團的歷史資產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查。”
“理由要足,聲勢要大,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們就是在正兒八經地搞研究。”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陳榮笑了:“這臺戲,我喜歡。”
“保證給你唱得漂漂亮亮。”
“記住,”
林昭遠補充,“課題組里,你的人,要和高振的人,單線聯系。”
“兩條線,互不干擾,但信息要能匯總到我這里。”
……
市檔案館。
下午,吳元勤去檔案館協調一份關于濱海市建市初期規劃的資料,準備給林昭遠即將召開的城市發展會議用。
檔案館辦公室的副主任接待了他,態度熱情得過分。
在等資料的時候,他無意中瞥見副主任辦公桌上壓著一份文件《關于對7號、9號特藏庫進行線路檢修及防蟲消殺的緊急申請》。
特藏庫?
那里面放的都是建國后到九十年代末的原始檔案,寶貝得很,等閑不讓人碰。
緊急申請?
線路檢修和消殺,通常都是年初就做好計劃的,哪有臨時搞緊急的?
吳元勤不動聲色,記下了這個細節。
回到辦公室,他立刻給在檔案館工作的老同學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老同學的聲音壓得很低。
“元勤,你問的這事兒……有點邪門。”
“檔案館最近確實在搞線路檢修,但根本不是什么例行公事。”
“是館長親自下的命令,點名要整理7號和9號特藏庫。”
“說是很多舊檔案有蟲蛀風險,紙張也脆了,要拿出來做數字化備份。”
“但怪就怪在,負責這事兒的不是我們業務科室,是館長辦公室直接找的外聘公司。”
“人都不讓我們靠近。”
“我偷偷看了一眼,那幫人哪是搞數字化的,搬出來的卷宗,好幾箱直接就拉走了,去向不明。”
吳元勤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7號和9號特藏庫……
不就是九十年代國企改制那批檔案的存放地嗎?
林昭遠前腳剛要查,后腳檔案就被整理了?
……
林昭遠辦公室。
高振正在匯報。
“林書記,我們這條線斷了。”
“港務局財務科那個主任,嘴比蚌殼還硬。”
“請他喝茶,他老婆第二天就鬧到單位說我們搞威逼利誘。”
“他現在直接請了長病假,手機關機,人也找不到。”
“其他幾個當年經手的老人情況更糟。”
“一個去年突發腦梗至今還在醫院躺著,話都說不了。”
“一個退休后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聯系不上。”
“還有一個……上個月出車禍人沒了。”
林昭遠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們不僅在掩蓋過去,更是在向他示威。
就在這時,吳元勤上前一步。
“書記,我這里……也有個情況。”
他將自己從檔案館的發現和老同學的通風報信,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林昭遠聽完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打法。
查歷史?
我讓你查無可查。
這是要把他徹底架空,讓他變成一個無兵可調的空頭書記。
有點意思。
這幫人,不把他放在眼里啊。
他正思索著破局之法,桌上的紅色電話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陳榮。
林昭遠拿起話筒,只聽了一句,臉色就徹底沉了下去。
“昭遠,出事了!”
陳榮的聲音火急火燎,“紅旗區那個老舊小區改造的民生配套項目,資金沒批下來!”
“承建商剛才給我打電話說銀行那邊以手續不全為由,卡住了貸款發放。”
“他們已經墊資干了兩個月,現在快撐不住了。”
“放話出來,下周一之前資金再不到位,他們就只能停工遣散工人!”
林昭遠握著電話的手,青筋畢露。
紅旗區老舊小區改造,是市里今年最重要的民生工程之一,也是他上任后親自督辦的重點項目。
調查受阻,工作被卡,現在連最基本的民生工程都要被引爆。
對方這是要他的命。
林昭遠放下電話,他看向窗外,這張網,織得又快又密。
但他是林昭遠。
從殯儀館那種地方都能爬出來的人,會怕這個?
……
與此同時,市委大院另一棟辦公樓里。
宋昌明接起來正在打電話。
“喂,莉莉啊。”
電話那頭,是組織部長錢莉莉。
“宋市長,有件事向您匯報一下。”
“檔案館的老郭,下個月就到線了。”
“您看是不是提前給他辦一下?”
“也讓他老人家早點休息,享享清福。”
宋昌明用杯蓋撇著浮沫,眼皮都沒抬。
“老郭啊……是該歇歇了。”
“在檔案館干了一輩子,兢兢業業不容易。”
“提前辦吧,待遇上不要虧待了老同志。”
“但檔案館那個攤子,不能沒人管。”
“小許不錯,年輕人有沖勁,業務也熟。”
“讓他先代理著吧。”
“好的,市長,我明白了。”
電話另一邊的錢莉莉回道。
掛了電話,宋昌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他當然知道林昭遠在查什么。
想翻舊賬?
天真。
有些賬,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人心里,爛在肚子里的。
他不需要親自下場去撕碎那些檔案,只需要把守門的人,換成自己的。
老郭是個老實人,但太老實了,有時候不懂得變通。
萬一被林昭遠那種人幾句話一套,說漏了嘴,也是麻煩。
讓他提前退休,風風光光,這是體面。
至于那個新上任的許館長……
是他妻子的外甥。
年輕人,想進步,自然知道該聽誰的話,該為誰辦事。
宋昌明抿了一口茶。
他不喜歡把事情做得太難看。
殺人放火,那是下三濫的手段。
真正的權力,是潤物細無聲。
是在規則之內,讓你無路可走。
林昭遠,你還太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