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的某個工作會議,主題是關于優化營商環境。
劉茂才清了清嗓子,十指交叉放在面前的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同志們,優化營商環境,核心是穩定預期,是給企業家們吃定心丸。”
“我們濱海市能有今天的發展局面,不容易啊。”
“是幾代人,幾屆班子,摸著石頭過河,一點點闖出來的。”
坐在下面的干部們,有的點頭,有的喝茶,有的低頭在筆記本上畫著圈。
誰都聽得出來,劉副市長這是要借題發揮了。
“歷史問題,要用歷史的眼光去看待嘛。”
劉茂才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長者的寬厚。
“不能用今天的標準,去苛責前人的決策。”
“當時有當時的環境,有當時的難處。”
“總糾纏一些陳年舊賬,翻來覆去地搞,會不會讓現在的干部束手束腳?”
“會不會讓我們的企業家朋友們,心里沒底?”
“一心一意謀發展,聚精會神搞建設,這才是我們當前最重要的大局!”
“任何影響穩定的事情,我們都要警惕,都要三思而后行啊!”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隨后,幾個與劉茂才走得近的局長、主任,立刻帶頭鼓起掌來。
掌聲稀稀拉拉,但態度已經很明確。
他們這是在給林昭遠的調查,公開定性。
這是在破壞發展大局,是跟全市的穩定過不去。
……
夜深了,市府大樓,林昭遠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煙灰缸里,已經積了三四個煙頭。
高振坐在他對面,臉色凝重。
“林書記,劉茂才今天在會上的話,已經傳遍了。”
“現在下面的人,看我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我們是洪水猛獸。”
林昭遠沒說話,只是把手里的煙摁滅。
他當然知道。
這是陽謀。
劉茂才沒有指名道姓,卻把他的每一步棋都堵死在了道德的高地上。
你查舊賬?
你就是破壞穩定。
你就是跟全市的發展作對。
“他急了。”
“越是這樣大張旗鼓地給我們上眼藥,戴帽子,越說明我們走的路子,打到他們的痛處了。”
他看向高振,還有一旁默不作聲陳東。
“難,是肯定的。”
“但因為難,就不做了嗎?”
林昭遠站起身,走到窗邊。
“紅旗區那個項目,為什么資金會被卡?”
“因為我們動了他們的蛋糕。”
“他們想用民生問題來要挾我們,逼我們退讓。”
“如果我們現在退了,那以后濱海市,就永遠是他們說了算。”
“那些爛在根子里的東西,只會越爛越深,直到整棵樹都倒掉。”
“查清歷史問題,不是為了翻案,是為了把這些爛根刨出來,把土壤里的毒素清干凈!”
“這是刮骨療毒,再痛也得忍!”
一番話說得高振和陳東都抬起了頭,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
林昭遠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后。
“老高,思路要換。”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從市里這些單位內部查,阻力太大。”
“宋昌明已經把檔案館的門給看死了。”
“我們正面撞不開這堵墻。”
“那就繞過去。”
“當年那些國企,是怎么改制的?”
“最后落到了誰的手里?”
“那些一夜暴富的私人老板,他們是最大的受益方。”
“順著他們這條線,往回摸。”
“他們當年是怎么拿到項目的?”
“資金是哪來的?資產評估是怎么做的?”
林昭遠眼中閃過一絲鋒利的光。
“查他們本人,查他們的家人,查他們的公司,查他們這些年的資金流水。”
“我不信,水底下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調查要更隱蔽,更外圍。”
“不要驚動市里這些人,從社會層面入手。”
高振重重地點頭。
“明白了,林書記!”
“我這就去重新部署!”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秘書吳元勤走了進來,表情有些奇怪。
他快步走到林昭遠身邊,壓低了聲音。
“書記,剛打聽到個事。”
“檔案館那個新來的代理館長,叫許文杰。”
“我找人問了一下,這個許文杰,十幾年前,是宋市長妻子的外甥。”
“是跟著他好幾年的老人。”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高振和陳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駭然。
原來,對方的防線,早就布置好了。
宋昌明,這位溫和的市長,出手比誰都快,比誰都狠。
他根本就沒給林昭遠留下任何從正面突破的機會。
林昭遠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張無形的大網,收緊了幾分。
老狐貍,果然名不虛傳。
……
高振的團隊開始了新一輪的摸排。
地點從政府大院,轉移到了社會上。
白板上,當年參與國企改制的幾個人物,被畫上了紅叉。
“頭兒,不行啊。”
一個調查員摘下耳機,滿臉疲憊。
“那個李老板。”
“當年一口氣吞下三個廠子的,他一家人八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國內的公司早就注銷了,所有痕跡都抹干凈了。”
“這怎么查?跨國追查?”
“我們沒那個權限,也沒那個資源。”
高振揉著發痛的太陽穴。
“另一個呢?王宗南。”
“王宗南還在國內,混得風生水起。”
調查員的語氣更無奈了。
“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搞運輸的小老板了。”
“現在是咱們濱海有名的地產大亨,南城好幾個樓盤都是他開發的。”
“最要命的是,我們的人查到,他跟劉茂才副市長關系不是一般的鐵。”
“他公司好幾個項目的審批,都有劉副市長的影子。”
“我們的人剛想從他公司的財務入手,對方的律師函就直接寄到單位了,警告我們停止不正當的商業調查。”
高振一拳砸在桌子上。
“媽的!”
線索,又斷了。
一個遠遁海外,查無可查。
一個在國內成了氣候,背后站著劉茂才這尊大佛,碰都碰不得。
對方把路堵得死死的。
與此同時,陳榮的輔助調查卻在悄然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