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敲在廢棄研究所生銹的鐵皮屋頂上,砰砰作響,濺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霧。
雨聲,風聲,還有廠房里密集到震耳欲聾的槍聲,混成一團。
龍雀的肺里火辣辣的,雨水和汗水混著,順著下巴滴進作戰服的衣領里,胸口處傳來一片冰涼。
她死死貼著一臺巨大的沖壓機床,每一次探頭,對面立刻就有三道火舌精準地掃過來。
子彈“當當當”地砸在厚重的鋼板上,火星一閃即逝。
“媽的!這幫雜碎到底什么來頭!”
通訊頻道里,一個隊員的嗓子都喊啞了。
“火力太猛了!槍法準得跟開了掛一樣!”
“三組呼叫指揮中心!我們被壓制在B區車間,請求重火力支援!重復,請求……”
“滋啦——”
刺耳的電流聲之后,頻道里只剩下死寂。
龍雀握著槍的手心,一片冰涼。
對方不光是身手恐怖的怪物,還是玩戰術的行家。
他們踏進陷阱的第一秒,通訊就被切斷,退路被封死,每一步都在人家的算計里。
絕對是專業的!
就在這片能把人逼瘋的槍林彈雨里,一個極度不和諧的畫面,闖進了所有人的視線。
一個人。
一個撐著黑長柄雨傘的男人。
他從車間破碎的大門外,就那么一步步走了進來。
他的步子很穩,甚至有些散漫,槍聲和子彈的呼嘯,全都熟視無睹。
雨水順著黑色的傘面滑落,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水簾,他身上那件單薄的休閑裝,衣角都沒沾濕。
……
“指揮中心呼叫狙擊手!你們看到了嗎?那個平民怎么回事?!”
遠處高塔上,龍盾的狙擊手死死扒著瞄準鏡,聲音都變了調。
“看到了,沒想到居然有平民闖入,壞了!”
龍雀也看見了。
戰術目鏡的熱成像里,那個撐傘男人的輪廓很清晰。
沒帶任何武器,體溫熱量也跟普通人一樣。
可他每一步的落點,都精準得嚇人,正好避開了所有正在交火的彈道。
一顆流彈呼嘯著擦過他的太陽穴,他眼皮都沒動一下,只是收傘的時候稍稍偏了偏頭,動作渾然天成,看不出一絲刻意的痕跡。
龍雀的腦子,空了三秒。
什么玩意?
同一時間,正享受著這場圍剿的判官小隊,也發現了他。
“頭兒,有個不怕死的闖進來了?!?/p>
一名隊員在內部頻道里開口,語氣里滿是看樂子的輕佻。
“需要處理掉嗎?”
“判官”皺了下眉,透過機床的縫隙,瞥了那個身影一眼。
誘餌?
還是哪個倒霉催的?
“處理掉?!?/p>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那名隊員不再多話,槍口微微一轉,對準那個移動的靶子,扣下扳機。
“噠!噠噠!”
三發點射。
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看傻了。
就在扳機被扣下的前一瞬,那個男人腳下不知怎么一滑,身子很自然地朝旁邊踉蹌了一步。
就這一步。
三顆子彈幾乎是貼著他的后背,射入了他剛才站立的地面,濺起三朵小小的塵花。
開槍的隊員呆住了。
巧合?
他不信邪,再次舉槍。
可不管他怎么預判,怎么鎖定,那個男人總能以各種姿勢躲開。
有時是腳下一滑。
有時是蹲下身去,慢悠悠地系鞋帶。
他就那么在槍林彈雨中信步前行,子彈像是長了眼睛一樣,主動繞著他飛。
判官的眼神,終于變了。
他看出來了,那個男人絕非一個普通的闖入者。
那雙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審視和凝重。
而所有人的目光中心,那個男人,林羽,對戰場上所有的目光都視若無睹。
他的目標,從頭到尾只有一個。
那個踞坐在廢墟中央,姿態睥睨,腳邊放著恒溫箱的男人。
蕭恒。
林羽的腳步,最終停在了車間的中央開闊地帶。
他將那把黑色的雨傘直接丟在一旁。
“咔噠?!?/p>
一聲輕響,不大,卻讓整個戰場的喧囂都頓了一下。
冰冷的雨水瞬間從天窗破洞處澆下來,打濕了他的頭發,水珠順著他清俊的臉頰滑落,浸透了衣衫。
蕭恒看著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林羽,臉上那份運籌帷幄的從容,再看清了對方的面容之后,逐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壓不住的驚怒。
這個廢物!
這個本該被他踩在腳下,隨意玩弄的垃圾,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殺了他!”
蕭恒低吟著,聲音里是忍耐不住的憤怒。
他恨不得自己沖上去,把那張臉撕成碎片。
可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判官的身影一閃,已經擋在了蕭恒身前。
他沒立刻動手,只用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氣息卻平穩得不像話的年輕人。
他的眼神里,寫滿了戒備與困惑。
這人身上,沒有半點高手的氣息,可剛才那神乎其技的手段,卻讓他這個暗勁高手都感覺脊背發涼。
林羽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平靜地越過判官山一樣的身軀,落在后面那個裝著3號化合物的恒溫箱上。
冰冷的雨水混雜著泥土的腥氣,灌滿了整個廢棄車間。
死寂。
所有的交火,都在林羽丟開雨傘的那一刻,詭異得停下了。
不管是龍盾的隊員,還是判官小隊的人,全都僵住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釘在場中對峙的兩人身上。
判官那張萬年不變的死人臉上,頭一次,繃緊了下頜。
他松開拳頭,雙臂環胸,擺出一個功夫的起手式。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寸寸地掠過林羽的身體。
肌肉線條、呼吸節奏、重心……
什么都看不出來。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無從判斷。
深淺未知。
“你不是龍盾的人?!?/p>
判官終于開了口。
“報上名來,我判官不殺無名之輩?!?/p>
這是他身為頂尖高手的驕傲,也是最后的試探。
可惜,林羽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壓根沒答話。
甚至連個正眼都懶得給判官。
他就那么抬起右手,越過判官的肩膀,對著后面那個裝著3號化合物的恒溫箱,輕輕勾了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