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想起在礦洞里,那臺設備被“火種”頻率干擾時的反應。掃描混亂,警報觸發。
也許,可以用同樣的方法。
但風險很大。一旦觸發警報,偵察器會立刻鎖定他,設備可能啟動防御機制,甚至自毀。
而且,這里的偵察器數量更多,更密集。
他需要更精確的計劃。
他觀察了一會兒,發現了一個規律:三臺偵察器的巡邏路線有重疊,但每隔大約五分鐘,會有一個短暫的間隙——三臺偵察器同時轉向另一個方向,背對設備。
間隙大約十秒。
十秒時間,他需要沖過去,破壞設備,再撤退。
幾乎不可能。
但沒別的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狀態。
意識沉下去,找到“火種”。這次不是試探,是全力激活。溫暖感瞬間涌遍全身,皮膚表面泛起微弱的金色光暈。
他計算著時間。
偵察器轉向了。
就是現在!
他像豹子一樣沖出去,速度快得驚人。腳踩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但在偵察器的嗡鳴聲中,幾乎聽不見。
五秒。
他沖到了設備前。
設備表面光滑,沒有明顯的開關或接口。他舉起手里的石頭——來時撿的,拳頭大,棱角鋒利。
用力砸下去!
石頭砸在設備外殼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外殼凹陷了一點,但沒破。
偵察器聽到了動靜,開始轉向。
暗紅的光點掃過來。
王大海舉起石頭,再次砸下!
這次用了全力。石頭碎裂,設備外殼裂開一道縫,里面露出復雜的電路和閃爍的光點。
警報聲響起,尖銳刺耳。
三臺偵察器同時轉向,暗紅的光點鎖定了他。
王大海轉身就跑。
偵察器追了上來,機械臂伸出,速度快得驚人。
他拼命往山谷外跑,腳下碎石亂滾,幾次差點摔倒。
身后,偵察器越來越近。
突然,一道光束從后面射來,擦著他的肩膀過去,打在旁邊的巖石上,巖石瞬間焦黑一片。
是能量武器!
王大海心里一涼,加快速度。
前面是個陡坡,他縱身跳下去,落地翻滾,卸去沖擊力,爬起來繼續跑。
偵察器停在坡頂,沒有跟下來,但光束不斷射來,打在周圍,泥土飛濺。
他借著地形掩護,左躲右閃,終于沖出了山谷,鉆進密林。
身后,警報聲還在響,但漸漸遠了。
他停下來,喘著粗氣,背靠著一棵樹,渾身冷汗。
肩膀被光束擦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衣服燒焦了一片,皮膚起了水泡。
但他顧不上疼。
他成功了。
設備被破壞了。雖然沒完全摧毀,但外殼裂了,電路受損,應該暫時失效了。
趙小栓應該能醒了。
他歇了一會兒,等呼吸平穩,才往村里走。
回到村里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悄悄翻墻進院,溜回屋里,躺下。
秀蘭還在睡。
他閉上眼睛,感覺疲憊如潮水般涌來。
但心里輕松了一些。
至少,救了一個人。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亮了。
而新的一天,等待他的,可能更多。
天亮了。
王大海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屋頂。茅草頂的縫隙里透進幾縷灰白的光,光里有細小的塵埃在緩慢旋轉,像微觀的星云。
肩膀上的灼傷還在疼,一陣一陣,像有火在皮肉底下慢慢燒。他側過身,避免壓到傷口。粗布衣服的布料蹭過傷處,疼得他吸了口冷氣。
秀蘭還在睡。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指尖無意識地蜷著。晨光落在她臉上,映出睫毛的陰影,細密的,像小刷子。
王大海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輕輕起身,下炕,走到窗邊。
院子里,王建國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雞圈邊喂雞。老人抓一把谷子,撒在地上,雞群圍過來,嘰嘰咕咕地啄食。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王大海推門出去。
王建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喂雞。
“爹。”
“嗯。”
“小栓……應該快醒了。”
王建國手里的動作停了停。“你咋知道?”
“我……”王大海頓了頓,“猜的。那種昏迷,一般不會太久。”
王建國沒說話,繼續撒谷子。谷子落在泥地上,雞啄得飛快。
“大海,”老人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你昨晚出去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王大海沉默。
“我聽見你翻墻了。”王建國說,“快天亮才回來。”
“爹,我……”
“不用跟我說。”王建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谷殼,“你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但爹要提醒你一句——不管你做啥,想想秀蘭,想想孩子。”
王大海看著父親。老人背對著他,晨光照在佝僂的背上,衣服上補丁的針腳清晰可見。
“我知道。”他說。
“知道就好。”王建國轉身往屋里走,“洗臉吃飯吧。”
早飯很安靜。
粥,咸菜,還有昨天剩的半條魚。誰都沒說話,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和喝粥時輕微的吸溜聲。
吃到一半,外面傳來喧嘩聲。
有人跑過院子,腳步急促,接著是敲門聲。
“王叔!大海哥!小栓醒了!”
是趙小栓的弟弟,趙小柱,聲音里帶著哭腔和激動。
王建國放下碗,站起來。王大海也跟著起身。
三人來到院門口,趙小柱氣喘吁吁,臉上又是淚又是汗。
“醒了!剛才醒的!睜眼了,會說話了!”
“真的?”王建國問。
“真的!劉衛生員正看著呢!”
王大海心里松了口氣。設備破壞了,頻率壓制解除了,人果然醒了。
“走,看看去。”王建國說。
衛生所里擠滿了人。趙小栓躺在床上,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睛睜開了,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圍。他娘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劉衛生員正在檢查,量血壓,聽心跳。
“脈搏正常,血壓有點低,但問題不大。”她說,“就是虛,得養幾天。”
“小栓,你感覺咋樣?”趙小栓他爹問。
趙小栓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渴……”
他娘趕緊端水,扶著他喝了幾口。
“還記不記得昨天咋回事?”劉衛生員問。
趙小栓皺起眉頭,努力回想。“我……我去山腳撿柴……然后……然后看見……”
他停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
“看見啥了?”張隊長的聲音響起。
人群分開,張隊長和陳教授走了進來。兩人臉色都不太好,尤其陳教授,眼睛里有血絲,像一夜沒睡。
趙小栓看見他們,更緊張了,往被子里縮了縮。
“別怕,慢慢說。”陳教授語氣溫和,但眼神銳利。
“我……我看見……”趙小栓結結巴巴,“看見……鐵疙瘩……”
“什么樣的鐵疙瘩?”陳教授追問。
“會動的……發綠光……在山上……”
人群一陣騷動。
“鐵疙瘩會動?”
“發綠光?是不是鬼火?”
“胡說什么!肯定是測量隊的設備!”
陳教授抬手示意安靜,繼續問:“具體在哪兒看見的?”
“就……就山腰那片……老礦洞那兒……”
“幾個人?什么時間?”
“天快黑的時候……就一個……不,好像兩個……我沒看清,就想跑,然后……然后頭一暈,就啥也不知道了……”
陳教授和張隊長對視一眼。
“小栓同志,你好好休息。”張隊長說,“我們一定會查清楚。”
兩人轉身往外走,經過王大海身邊時,陳教授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深,像要看進他骨頭里。
王大海面無表情。
陳教授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王大海也準備離開,趙小栓忽然叫住他。
“大海哥……”
王大海回頭。
“謝謝你……”趙小栓小聲說,“我昏著的時候……好像感覺到……你在幫我……”
王大海心里一震,但臉上不動聲色:“我啥也沒做。”
“不……我知道……”趙小栓看著他,眼神有些迷茫,但又很確信,“反正……謝謝你。”
王大海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衛生所,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感覺肩膀的傷更疼了。
趙小栓感覺到了。
即使昏迷中,也感覺到了“火種”頻率的介入。
這很危險。說明頻率的痕跡會殘留,會被敏感的人察覺。
他得更加小心。
回到家里,秀蘭正在洗衣服。木盆擱在石磨盤上,她彎著腰,手在搓衣板上用力搓,水花濺出來,打濕了她的褲腿。
“大海,”她抬頭看他,“小栓真醒了?”
“嗯。”
“太好了……”秀蘭松了口氣,但眉頭還是皺著,“可是……他說看見鐵疙瘩,會動,發綠光……那到底是啥?”
“不知道。”王大海說,“可能是測量隊丟的設備。”
“測量隊的設備……會動?”秀蘭停下來,手還按在衣服上,眼神里滿是不安。
王大海沒回答。他走到水缸邊,舀水洗臉。
水涼,撲在臉上,稍微緩解了灼傷的疼痛。
“大海,”秀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有點怕。”
王大海轉過身。
秀蘭站在那兒,手濕漉漉的,在圍裙上擦了擦。“這幾天……事兒太多了。我總覺得……要出大事。”
王大海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別怕。”他說,“有我在。”
“我就是怕你有事……”秀蘭眼淚掉下來,“孩子快生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不會的。”王大海說,“我答應過你。”
秀蘭靠在他懷里,小聲抽泣。他抱著她,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還有肚子里孩子的輕微胎動。
一下,一下,像心跳。
下午,測量隊開始大規模搜山。
這次不是幾個人,是整支隊伍,加上從縣里調來的民兵,總共二三十人,帶著狗,帶著設備,分幾路上山。
村里人都站在村口看。王大海也在人群中,默默看著。
張隊長和陳教授走在最前面。陳教授手里提著那個皮箱,腳步很快,臉色陰沉。
“這是要干啥?”有人小聲問。
“搜山唄。小栓看見那鐵疙瘩,肯定要搜出來。”
“那玩意兒到底是啥?”
“誰知道……反正不是好東西。”
隊伍消失在樹林里。狗叫聲從山里傳來,此起彼伏。
王大海轉身往回走。
他知道他們搜不到什么。設備已經被他破壞了,殘骸應該還在山谷里,但偵察器肯定已經轉移了——或者自毀了。第三方不會留下太多痕跡。
但他們這么大規模搜山,說明真的急了。
也說明,碎片對他們極其重要。
重要到可以不顧暴露風險,調動這么多人力物力。
他得加快行動。
窗口期只剩六十天。他有兩塊碎片,還需要五塊。其中一塊在近地軌道,可能已經被第三方控制;另外四塊在更遠的地方,幾乎遙不可及。
怎么拿?
靠他自己,不可能。
需要幫助。
他想起了澤魯斯。方舟會提供支持嗎?但方舟不能直接介入,這是“漂泊者”的鐵律。
除非……情況危急到威脅“錨點”存續。
也許快了。
他回到家,坐在院里,開始思考。
需要制定計劃。一個能在六十天內集齊七塊碎片、開啟“回響之核”的計劃。
第一步:拿到第三塊碎片——近地軌道那塊。
這塊可能已經被第三方控制,但也許還有機會。如果第三方把它帶到了地面呢?如果就在測量隊手里呢?
他想起陳教授那個皮箱。里面裝著各種儀器,會不會也裝著碎片?
有可能。
需要確認。
第二步:找到其他四塊碎片的位置。
月球背面、小行星帶、火星外側——這些地方,以1980年的科技,人類根本去不了。但他有方舟。方舟可以派遣穿梭艙,可以遠程掃描。
但方舟不能直接介入。需要他作為“媒介”,在地球這邊配合。
怎么配合?
他需要去一個地方——一個能安全接收方舟信號、能與方舟建立穩定連接的地方。
鬼爪灘不行,第三方在監視。
山里不行,測量隊在搜查。
哪里?
他想起了一個地方。
海上。
遠離海岸,深入大洋。那里沒有第三方的監視,沒有測量隊的干擾,只有廣闊的海面和天空。
如果能弄到一條船……
他想起陳老蔫的兒子。那條跑運輸的船,有時會去外海。
也許可以搭船。
但需要理由。一個不會引起懷疑的理由。
他想起了秀蘭。孩子快生了,需要錢。他可以借口跟船出海,打短工,掙快錢。
這個理由,爹娘會信,村里人也會信。
就這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