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峰,云昭被留在外廊,玄武云樓跟著申亮又繞過一片竹林,穿過水榭,這才見到了一間亭子。
程沐然正于亭中煮茶,姿態閑雅,雖身穿閹人的宮服,可舉手投足間依舊帶一股儲君的雍容氣度。
程沐然微微一笑,語氣溫和:“金兄,久違了。”
:“今日冒昧相邀,還望金兄體諒。”
玄武云樓依然帶著銀面具,既然程沐然不想用太子的身份與他對話,那他倒是很喜歡金大常這個名字。
“沐公公言重了,平日里都是吾妹在管金藥坊的事,反倒是我這個做兄長的清閑了些。”
“請坐!”
玄武云樓坐定之后,程沐然重又在炭爐上放好了泥壺,遞過去半盞已經沏好的茶。
“聽聞金兄身體時有微恙,這茶正好。”
茶氣飄過玄武云樓的鼻端,讓他嗅到了一絲草藥的香氣,他下意識地去尋找在太傅府看見的另一個人。
“不敢喝?”
玄武云樓收回眼神,端起茶盞吹了吹:“多謝沐公公。”
一杯藥湯下肚,玄武云樓只覺先是有股熱氣通向中樞,之后又分支出千萬條冰涼氣流,從指端與腳尖泄出,身體倒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太子入主東宮不久,勢力尚弱,雖有太傅教導,但畢竟那些老臣年歲已高,顧慮自然就多了些。”
“如今本公公有意與金兄聯盟,讓金珠姑娘重新奪回屬于她的一切,本公公也可允諾他人絕不覬覦北疆之地,只不過......”
“本公公要這些金子的五成,用以充實東宮衛率,制衡朝中那些不安分的勢力,比如皇后娘娘,又或是周貴妃。”
程沐然說完抬眼,目光犀利:“這條件,如何?”
聽著程沐然這個幾乎與程凌霜一模一樣的提議,玄武云樓沉默著,面具與刺青隔絕了他的表情。
他雖來不及聽葉婉瑜與程凌霜如何周旋,但他知道她一定會拒絕。
倏然,一陣微風吹皺了水榭外的池水,余風波至亭間,玄武云樓的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敏銳地察覺到,那日在太傅府陪同程沐然的人,此刻一定也在。
盡管過去了這么多年,盡管對方的氣息深沉內斂,但那身形輪廓,那站立時微不可查的習慣性重心偏移,也足夠穿透他當時模糊的意識,并把此人刻入他的骨髓!
玄武云樓腦中已閃過萬千念頭。
救他之人是惠帝的侍衛,可為何現在與太子殿下關系密切,剛才那杯驅體內濁氣的茶水,可不是普通的茶。
若他們手里有那最后一味解藥,莫不是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京中這潭水,比表面看起來更深、更渾濁!
可若太子殿下也想進來攪動一下,倒是有趣,也很危險。
只是,他不會將葉婉瑜,也置于這無法預知的危險之中。
玄武云樓迎向對面靜待回話的程沐然,他聲音透過面具,帶著一絲疏離的淡漠。
“沐公公的條件確實優厚,只是金藥坊初立,根基未穩,若卷入朝堂之爭,恐非良策,此事,容我回去和吾妹商量商量。”
他拒絕了!
程沐然的笑容微微一頓,眼底深處的冷厲若隱若現,他仿佛并不在意:“無妨。金兄何時想通,驍機堂的大門始終為你們兄妹二人敞開。”
他抬手,優雅地替玄武云樓又續上半盞熱茶。
水榭外的假山后,孫漢堂如同泥雕木塑,專心的聽著從亭間傳出的對話。
玄武云樓也沒客氣,剛才的半盞茶已然讓他神清氣爽,再加半盞就當是錦上添花,熱茶被他慢慢的都潤入口中之后,玄武云樓才起身告辭。
出了水榭離開的瞬間,他能感覺到背后有兩道目光,一道來自太子程沐然,冰冷而銳利,如芒在背。
另一道來自陰暗處,深沉卻危機四伏。
回金藥坊的路上,玄武云樓始終沉默不語。
云峰終于忍不住的悄聲問道:“少主,可是遇到了難纏的事?屬下就說多帶著人,也好查查這驍機堂。”
云峰并不知玄武云樓今日見的是何人?他只是不解為何玄武云樓一個暗衛不帶,只身進去赴約,哪怕留下云昭一人在門口,他去探探也好。
玄武云樓蹬了一腳云峰靠近的馬身道:“驍機堂里的人可比你想象的多,你想摸人家的底細,也許正如了他們的意。”
云峰猛拽馬韁繩,又重新回到玄武云樓身邊,還是不明白道:“咱們暴露了?”
玄武云樓被他煩得想不了事,氣道:“你如今怎這等話密,難道和青露天天待在一起沒說夠?”
說完快馬朝前而去,云昭幸災樂禍道:“叫你嘴欠,想說話還是回去找你可愛的青露妹妹說去吧!”
“駕!”
云峰呆愣著,想解釋又沒人聽他解釋,自言自語道:“扯青露做什么?”
玄武云樓回了金藥坊,就火急火燎地奔林園而去,他手指是緊攥著右手腕的袖口,像是里面藏了什么東西一樣。
林園,
葉婉瑜并沒在屋里,而是在院中支了張小桌,燃了驅蚊蟲的熏香,掛了燈籠,她正在教春十娘如何掌握氣息,也好學習一下飛金的技藝。
聽腳步聲響,她立刻聞聲看去。
從玄武云樓面具下那雙異常沉凝的眸子里,無需多言,葉婉瑜就感覺有些異常。
“怎么了?”
她放下手中用于飛金的鵝毛,站起身。
玄武云樓沒有立刻回答,他快步走到光亮下,解開腰封,緊接著又開始解外袍的盤扣,動作急迫間只見他狠命一撕,連褻衣里的半截袖子都撕了下來。
春十娘立刻挽住葉婉瑜的胳膊,緊張道:“少主,你啥,啥意思?”
葉婉瑜眸光一凝,就見遞到她眼前的半截袖子似有水漬。
“這是......?”。
“沐公公今日所斟的茶。”
玄武云樓摘下面具,聲音平緩道:“這茶水里有解藥。”
葉婉瑜斂眉,依言湊近,指尖捻起半截袖子,置于鼻尖輕嗅。
茶香的余味里,確實混雜著一絲極淡、極獨特的清苦氣息,可又若有似無,她閉目凝神,竭力捕捉那縷即將消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