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并未飲用,只是借著冰涼的盞壁鎮定心神:“今日見太傅,本意也是要提醒太傅小心,其二……”
程沐然放下茶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素色錦緞包裹的物件。
他動作緩慢而鄭重,將其置于桌上,然后輕輕攤開錦緞。
玄武云樓的目光在觸及錦緞內玉髻冠的瞬間,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凝,茶水濺了一手。
程沐然知道,此刻玄武云樓的心里一定翻涌著驚濤駭浪,那份震驚與痛楚,大概也只有葉婉瑜能感同身受。
他直呼了玄武云樓的姓,因為程沐然覺得有必要坦誠一次。
“玄武兄,孤知此物代表什么?孫內侍要孤以此物作為要挾,逼你合作?!?/p>
“可孤不認同,今日并非想拿出此物,孤本想再探查這物的主人到底是不是還活著,現下看來,也許我們聯手,真相才來得快些。”
見玄武云樓似乎不敢碰觸玉髻冠,他語言帶著抱歉:“孤從孫內侍口中只知道能解玄武兄的解藥叫龍鱗草,諷刺是孤也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
“但我們在春霞宮探查的方向沒有錯,且父皇所為,確有許多令孤齒冷之處,這頂玉髻冠背后的冤屈與血淚,孤無法視而不見?!?/p>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言辭擲地有聲:“孤所欲守護的,是越國的萬里江山,是萬千黎民百姓的安穩。若父皇當真昏聵無道,危及國本,孤不介意行那雷霆之事,奪了這王位!”
“這就是孫內侍輔佐孤的緣由,也是要找你玄武一族相助的緣由?!?/p>
程沐然索性就對玄武云樓交了底,今日之言若是傳揚出去,便是他身為太子的大逆不道!
可他必須對玄武云樓坦誠,哪怕得不到他的相助,他也堅信自己有能力勝得過程沐飛,他也比玄武云樓更適合做越國的新君,只不過是過程要曲折一些罷了。
玄武云樓緩緩抬眸,審視著程沐然毫無躲閃的雙眸,那雙和他一樣的異色瞳,似乎在訴說他程沐然將是新帝的不二人選。
“孤亦在此立誓,縱使將來不得已踏上那條路,也絕不行濫殺無辜之舉,絕不會再讓玉玉髻冠主人所遭遇的重演,也絕不會以莫須有之罪,行趕盡殺絕之事!”
“孤需要的是志同道合者的輔佐,而非屈服于恐懼的奴仆?!?/p>
“此物,物歸原主。孤今日之言皆發自肺腑,若能與玄武兄并肩,實屬孤人生之幸事。”
屋內陷入一片靜謐,悄悄歸來的岑尤與云峰也只是默默地守在門外,等著玄武云樓的回答。
玄武云樓沒有說話,但那周身凜冽的氣息,卻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他默默摘下面具,程沐然目睹他似乎用手里的什么東西抹了抹臉,再抬頭,玄武云樓毫無遮擋的真面目赫然呈現在他眼前。
一種難以言喻的、基于對共同底線認可而產生的微妙信任,在兩人之間無聲建立。
玄武云樓把玉髻冠仔細收好,將心里的沉重暫時壓下:“五皇子經此一挫,絕不會善罷甘休,他首要查探的必然是驍機堂的底細,殿下還需早做應對?!?/p>
程沐然頷首:“知曉,父皇自允驍機堂成立,孤就有安排。”
措辭片刻,他又道:“孤倒是擔心葉姑娘?!?/p>
玄武云樓眼神睨到門外云峰身影,抬手告辭道:“殿下之言,云樓記下了?!?/p>
他沒有多說,但一句“記下了”,已然包含千言萬語。
程沐然心照不宣,知自己所言皆是多此一舉,這玄武云樓把葉婉瑜看得比命還重要,怎能不知?
等到玄武云樓和云峰走了,岑尤才走近程沐然:“殿下,屬下已查明,五皇子身邊那位,是林州府衙秦鵬江的次子秦燁,此人蹤跡詭異,并不常居林州,但殺人的手段卻是毒辣異常,比之五皇子,恐更難應付?!?/p>
程沐然眼神微冷:“他們以為這京城是想來就來,皇宮是想進就進的,既然程沐飛那么想在皇宮里帶著,那孤就想想辦法,讓他呆一輩子?!?/p>
“書苑那邊若有異常,立刻回稟孤?!?/p>
“是?!?/p>
慶豐書苑內
十息白色濃煙終于緩緩散去,眼及之處一片狼藉。
書苑如同遭了劫匪,桌椅傾覆,典籍散落一地,更刺目的是躺在院中的幾個死人,身體上流出的瘀血染紅了本郁郁蔥蔥的草地,讓人覺得刺目。
程沐飛站在一片混亂中央,錦袍上雖未染血卻發冠微斜,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鐵青。
他從小到大,何曾吃過如此大虧?
一個藏頭露尾的鬼面人就能耍得他這群護衛團團轉,竟然還死了幾個。
“廢物!一群廢物!”
他猛地一腳踹倒跪在地上的一個護衛:“連個老頭子都抓不住,本王養你們何用!”
秦燁自然是聽出他指桑罵槐的意思,細長的眸子里閃爍的卻是更深的陰鷙。
他走上前,聲音低沉:“還不都快滾!”
見院中再沒人,他給程沐飛搬來一把完好的椅子,聲音不緊不慢道:“王爺,息怒?!?/p>
“咱們之前打探金藥坊的底細,這群異邦之人有鬼面和刺青不足為奇。”
“今日這人應該就是那個金珠的兄長,可此人不僅鬼面且身手不凡,如我沒傷得了那個公公,定是被此人的護衛擋了去,他們絕非尋常江湖草莽?!?/p>
“再有,王爺只是年余沒回京城,咱們可從沒聽說陛下暗自成立了驍機堂,有那孫內侍統領羽林衛,何須那個沐公公?!?/p>
程沐飛眉頭擰緊,面前似乎現出程沐然偽裝的陰柔之臉。
他心里思忖,若驍機堂是另立機構,就算不屬于父皇,也定是宮中他不知曉的另外勢力,可母妃日日在宮中,且眼線眾多,怎能也不知道?
程沐飛強行壓下怒火,臉色變幻不定。
秦燁繼續獻策,為的就是把程沐飛的注意力,分散到今日護衛不力的事情上。
“王爺,這里殘局臣來收拾,當務之急,您應該立刻進宮,面見貴妃娘娘?!?/p>
“借由今日書苑遭遇就說成是危及皇子性命,讓貴妃娘娘去探聽陛下口風,務必弄清楚,這驍機堂,究竟是掌控在誰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