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低壓壓地堆在天邊,吞沒了月亮,連星星都見不著幾顆。
軍區大禮堂里卻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沈知微坐在靠過道的長條椅上,后背滲著細汗。
團團圓圓被周雅茹抱著,熱得小臉通紅,哼哼唧唧。
顧硯舟坐在她身邊,脊梁挺得筆直,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遞過來一把蒲扇,聲音低沉,“熱就扇。”
晚會節目一個接一個,戰士們吼著歌,文工團的女兵跳著舞,紅綢子甩得滿臺飛。
掌聲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沈知微安靜地看著,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心里卻像繃著一根弦。
壓軸節目來了。
報幕員話音未落,臺下就響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是蘇梅上場了。
她今天沒穿軍裝,穿了一身湖水綠的連衣裙,料子一看就是上海來的緊俏貨,腰收得細。
頭發精心編過,盤在腦后,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她站在舞臺中央,聚光燈打在她身上。
音樂響起,不是往常那種鏗鏘有力的軍歌,而是一首帶著點兒憂傷的民歌。
蘇梅開口,嗓音清亮婉轉,帶著點楚楚動人的味道。
歌詞文縐縐的。
視線卻時不時飄向臺下第一排那個挺拔的身影。
禮堂里安靜了不少,許多年輕戰士看得眼睛發直。
周雅茹湊到沈知微耳邊,壓低聲音,“唱得是真好,就是這身打扮,不像咱部隊里的人。”
沈知微沒說話,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搖著。
她看著蘇梅,看著她在臺上營造出的那種陽春白雪的氛圍,心里冷笑。
這哪里是唱給戰士們聽的,這分明是唱給一個人聽的。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熱烈。
蘇梅鞠躬謝幕,主持人上前,按流程本該宣布晚會結束,她卻輕輕拉住了主持人的胳膊,接過話筒。
“謝謝大家的掌聲,今天中秋團圓,看到這么多戰友和家人,我心里特別溫暖。”
她頓了頓,“其實啊,咱們部隊里藏龍臥虎,不光我們文工團的同志有才藝,我聽說,顧參謀長的愛人,就是一位特別有本事的女同志。”
“不僅把家里照顧得井井有條,還把軍屬工坊辦得紅紅火火。”
她話鋒一轉,帶著點兒撒嬌的意味,“趁著今天這個機會,我特別想邀請沈姐姐上臺來,也給我們表演個節目,讓大家開開眼界,好不好呀?”
話音落下,臺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起哄聲和掌聲。
不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跟著喊,“好!歡迎嫂子來一個!”
這捧殺,來得又快又狠。
聚光燈瞬間打在沈知微臉上,刺得她瞇了瞇眼。
周圍所有的目光,好奇的甚至帶著點兒幸災樂禍的,都聚焦在她身上。
空氣讓人悶得人喘不過氣。
顧硯舟的眉頭瞬間擰緊,臉色沉了下來。
他握住沈知微的手,低聲說,“別理她,我們走。”
沈知微卻感覺到手背上傳來他掌心的汗濕。
他在緊張,為她緊張。
她反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在一片喧囂中,緩緩站了起來。
她今天臉上未施粉黛,頭發松松挽在腦后。
站在燈光下,和蘇梅那身精致的裝扮比起來,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臺下安靜了一瞬。
沈知微沒看蘇梅,視線地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最后落在主持人身上,“謝謝蘇梅同志的好意,唱歌跳舞我確實不會,怕掃了大家的興。”
蘇梅嘴角彎了一下。
沈知微眼尾晲了眼臺上的女人,“不過,既然上了臺,空著手下去也不像話。”
“我在工坊整天和草藥打交道,就給大家表演個盲辨百草吧,也算應個景,祝大家身體健康。”
臺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盲辨百草?這是什么節目?
很快,有干事搬上來一張長條桌,上面蒙著紅布。
沈知微請人用一條黑布嚴嚴實實地蒙住自己的眼睛。
世界瞬間陷入黑暗,只剩下嘈雜的人聲和身邊男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桌前。
工作人員遞上來第一個藥包。
臺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蘇梅站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臉上還掛著笑,眼神卻冷了下來。
沈知微接過藥包,沒有急著聞,而是用手指細細地捻搓,干燥的葉片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幾秒后,她開口,“艾葉,鄉下婦人坐月子,常用它煮水擦身。”
她又拿起第二個,湊近鼻尖,輕輕一嗅,“薄荷,夏天泡水喝,解暑氣。”
第三個,她用手掂了掂,又捏碎一小塊,“茯苓,家里孩子脾胃不和,熬粥時可以放一點。”
她一個接一個地辨,速度不快,但準確無誤。
不僅僅是說出名字,還能清晰地講出藥性,那些枯燥的草藥知識,從她嘴里說出來,變得生動而實用。
臺下起初是好奇,漸漸變成了驚嘆,最后只剩下由衷的敬佩。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時常為小病小痛發愁的軍屬們,聽得格外入神,不住地點頭。
沈知微解下蒙眼布,燈光刺得她眨了眨眼。
她臉上沒有得意,只有淡淡的微笑,轉向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的蘇梅,“我這點粗淺本事,上不得大臺面,只盼著能對大家的日常起居有點小用處,就心滿意足了。”
話音落下,高下立判。
一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一個腳踏實地,惠及尋常百姓。
誰更貼近這些官兵家屬的心?答案不言而喻。
顧硯舟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大步走上臺,在所有目光的注視下,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的軍裝外套,披在了沈知微肩上。
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皂角香,將沈知微整個人裹住。
“我老婆真棒。”
他低聲說,眼神里的驕傲濃得化不開。
沈知微抬頭看他,眼角彎起,輕輕嗯了一聲。
蘇梅站在舞臺陰影里,看著那對并肩而立的身影,看著男人小心翼翼護著女人的姿態,看著臺下眾人對沈知微發自內心的贊許。
她臉上完美的笑容終于碎裂。
她精心設計的局,成了沈知微一個人的加冕禮。
中秋夜的悶雷,終于炸響,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禮堂屋頂上。
蘇梅盯著沈知微的背影,她絕不會就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