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意思是,如今大家的生活才剛回到正軌,若是讓他們知道城里還有敵軍,怕是接下來又不得安生了。”
暗衛(wèi)轉述了臨行前,趙蓉兒叮囑的話。
周晟點頭。
這顧慮是對的。
容城百姓本就看著同伴在眼前慘死,是他們的一次次勝仗給了這些人的信心。
現(xiàn)在表面上看著一切都風平浪靜,可周晟心中有數(shù)。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更別說是血淋淋的人命。
“近兩日我會選些人,陸續(xù)喬裝打扮進城,蕭將軍既然留你,你必然有過人之處,他們進城之后受你調(diào)派?!?/p>
“周將軍?”
暗衛(wèi)倏地抬頭。
他的第一要務是保護趙蓉兒,若是被這些瑣事纏身,讓趙蓉兒有個萬一,豈非本末倒置?
“放心,我知道你的顧慮,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p>
周晟也沒真不識趣到這份上,心中另有安排。
說著話,他已經(jīng)有了幾個合適的人選。
暗衛(wèi)完成任務,片刻也沒有多留,折返回城。
帳內(nèi)沒了外人,周晟眸光閃動。
也不知該說蕭柳欽和趙蓉兒兩人是好運還是倒霉。
什么事情都能讓他們兩人遇上,卻每次都恰到好處。
此事如實回稟,皇帝少不得又要給趙蓉兒賞賜。
然而受益的是百姓,影響的是兩國交戰(zhàn)的局勢,對于此事,周晟只有感謝。
在跳動的燭火前坐了半晌,周晟提筆,寫了一封緊急送往京城的密信。
齊國能思慮的這樣周全,多半還會有別的舉動。
與其等到事發(fā)時應接不暇,不如提前將一切可能出現(xiàn)的風險都扼殺在搖籃中。
天不亮,七八個人駕著馬車,往容城方向去。
原先守成的將士已經(jīng)棄城而逃,暫時接管此處的是周晟的人,有些事情也就分外輕松。
一行人只是給了個“訪親”的由頭,就順利入城。
城內(nèi)已經(jīng)不見戰(zhàn)亂留下的殘垣,建筑看起來都新了不少。
“外鄉(xiāng)人?”
突然見到生面孔,街道上的行人瞬間變得緊張。
他們吃過一次虧,不會允許自己在同樣的事情上再栽一次跟頭。
為首的人立刻舉起雙手,以示無害。
“我們不是壞人,這不是聽說容城遭難,我有個小舅舅,當年和家里鬧了些矛盾,一個人跑來了這邊……”
來的路上幾人就商量好了說辭,此刻七嘴八舌填補著,說得煞有其事。
“你小舅舅是哪個,姓甚名誰?”
“王學昌?!?/p>
為首的報出個最近廣受議論的人名,“我娘叫王月齡,你們要是信不過,可以先讓人去問問他,他若是肯見我,還要麻煩大家指路?!?/p>
“要是他說不見,我即刻帶人走?!?/p>
男人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
聞言,下意識握緊了棍棒的眾人放松了些,卻沒有完全信任。
“你是王家的外甥,這些人呢?”
這一行七八個漢子人高馬大,任誰看了都忍不住心里發(fā)怵。
是良善之輩便罷,要是有歹心,輕易制伏不住。
“他們幾個是我家中的護院,你們一并去問就知道了,王家在當?shù)匾彩秋@赫的大家,要不是舅舅非要離開……”
男人欲言又止。
這留白瞬間讓眾人浮想連篇。
確實。
王學昌不是土生土長的容城人。
小娃娃們或許還有不知道的,年長的,眼中卻難免有幾分懷念。
王學昌剛來時,整個人那叫一個潦草,說是流浪漢吧,出手又很闊綽。
約莫是在客棧里住了小半個月的時間,他買下了現(xiàn)居的宅子。
成里沒人再見過他胡子拉碴的模樣,這個外來的,直到現(xiàn)在也不被人知道來歷的男人,終于有了親人。
在場的人已經(jīng)信了大半,有人去王家,有人留下看這幾個生人。
很快,就有人折返了回來。
“王、王大叔——”
這時候干什么還要大喘氣?
有人蹙眉回頭,就看見短短一夜,蒼老了許多的王學昌。
要不說倆人是舅甥,說他是男人的爺爺都有人信。
“你是……福娃?”
王學昌顫巍巍伸手,怎么也沒法把眼前這個身形魁梧的人,和當年他離開時那個人白乎乎的奶娃娃聯(lián)系在一起。
“舅,這是當時爹娘起的小名,現(xiàn)在早已經(jīng)不這么叫了,您叫我祈安?!?/p>
“祈安、祈安,祈——”
王學昌忽然大笑,笑著笑著就劇烈咳嗽了起來。
“還真是,你這名字是阿姐取的吧?”
祈安,錢。
也就只有他那鉆錢眼里的阿姐能想出來。
恐怕要不是有人攔著,他就該叫“錢”了。
血脈的力量神奇至此,兩人分明多年沒有見過,卻三言兩語就拉近了距離。
眼見認親成功,眾人才對這些外來的人放下了戒心。
人家一家子說話,他們總圍在邊上也不像話,人群很快散去。
一進王家院子,王學昌臉上的笑立刻變淡。
“行了,答應你們的我已經(jīng)做到,你們想做什么,自去做就是?!?/p>
“多謝?!?/p>
為首之人躬身,轉身離開之際,忍不住道:“并脅迫,我確實是林家人?!?/p>
王學昌。
其實并不姓王。
時隔多年,聽見這個熟悉的姓氏,王學昌身形僵住?
“你是?”
他視線將面前的人來來回回看了即便,始終無法將他和記憶中的任何一張臉對上。
能知道他的身份,知道當年的人,這人興許真是林家人,可他是誰?
“我實該喚您一聲小叔,若非將軍明察秋毫,我們恐怕要相見不識?!?/p>
“我是林老爺和夫人收養(yǎng)的?!?/p>
林遠哲定定看著王學昌,或者,該叫他林學昌。
這是林老爺?shù)牡艿埽斈暌驗楹图依雉[了矛盾,一氣之下離家出走。
也陰差陽錯,躲過了那場浩劫。
等到他得知林家的慘狀,一切都木已成舟。
他回到林家,從小玩鬧的宅院付之一炬,林家斬首的斬首,發(fā)配的發(fā)配。
他想救人,一路追著往嶺南去,卻親眼看見將他喂大的奶娘一頭撞死,二房叔嬸家的小孫兒被扔進油鍋。
林家人沒在人前死絕,也無人生還。
只活下來一個領養(yǎng)的孩子,和悔恨半生的懦夫。
林遠哲朝著院子深處躬身。
“多謝趙姑娘提醒,才叫遠哲找到家人?!?/p>
屋檐下,趙蓉兒緩緩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