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而為之的動作透著股小心,自然也就沒弄出任何可以讓傅紹言察覺到異常的聲響,就這樣,在傅紹言自以為自己隱藏得不錯的情況下,聲調明顯比方才在走廊里要低許多的對話聲也隨之入耳——
武霞還在哭,極低的哭聲里夾著斷續(xù)的質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英好好的為什么會跳樓!還有我怎么聽說他們學校里還有別的學生出事?你明知道這種情況為什么不把孩子接出來……”說到傷心處,武霞的情緒又有了失控的苗頭,連帶著哭聲也抑制不住地變大,聲調波瀾間,一股外力的施加讓有漸大趨勢的聲音再度低了下去。
傅紹言側耳聽著,很容易就聽出是有人在捂武霞的嘴,可越是這種情緒被刻意壓制的時候,就越容易捕捉到什么有利的信息,就比如此時吧,傅紹言就透過那些細枝末節(jié)的聲音聽見兩個字——泰山。
泰山、太山,武霞在說的是何太山嗎?此時此刻的傅紹言一邊聽著隔壁的對話,腦海里也在迅速做著檢索,他在努力回憶的倒不是別的,而是吳英和何太山在安平有過交叉的時間段。試問沒怎么到過安平的武霞會知道何太山這人,來源只會是從她兒子吳英嘴里,可按照他之前了解過的信息,武林在何太山手底下過項目的那段時間,吳英似乎并不在安平……
是哪兒出錯了嗎?
思緒在那一秒打了個大圪垯,怎么都想不通的人并沒選擇和自己較勁,相反地,他先是默默把這個問題在心里做好了標記,緊接著就身子一歪找了個舒服的地方坐下去了……
要知道他現在呆的是醫(yī)院里的衛(wèi)生間,一個城市里最細菌扎堆的地方,這要是換做以前,他眼睛還靈便的那段時間,別說坐,就是找面廁所里的墻隨便讓他靠一靠,傅紹言都是抗拒的,可自從眼睛看不見以后,那句眼不見為凈一秒鐘就完成了從簡簡單單一句俗語到成為傅紹言人生座右銘的華麗轉身。眼睛都瞎了,人也快成廢人了,就無所謂什么臟或者凈了,再說了,此時此刻,臟一點、少點兒講究,還更符合他此刻的人設也說不定。
廁所墻壁凝結了水汽,哪怕是最厚實的衣服靠在上面久了,手臂也會被那股黏膩的感覺激得難受,來自隔壁的聲音依舊斷斷續(xù)續(xù),內容卻再度回到對武林指控的部分,傅紹言一邊悄悄揉著不適的手臂,一邊試圖從那些只言片語里找出什么對案件偵破有利的東西,就這樣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眼看對話里除了埋怨謾罵還是埋怨謾罵,再沒什么和泰山有關的只言片語,一向沉得住氣的傅紹言禁不住開始煩躁起來,因為按照他之前的推斷,哪怕武霞再冷靜,可事關自己親兒子的命,她多少也會在完成和自己弟弟對話的過程中泄露出一絲半點吧……
傅紹言郁悶得都想啃指甲了,可就在嘴唇快挨著手指尖的那刻,一絲幾不可查的涼意突然從手指邊緣的地方絲滑而過,本來還懶洋洋靠墻而坐的人心里猛地一抖——要知道他的手因為沾了水的關系對涼風特別敏感,而那風的方向也根本不是來自于身后的窗邊,是從本應被他關牢的門的方向傳來的。
所以哪怕他沒聽見任何開門的聲音,有點他是確定的,此時此刻,他面前的那扇門外,有人正站在那里,看著自己。并且,傅紹言還百分百確定,這人是沖自己來的,不然正常情況下,隨便是誰想上廁所把門推開后,接下去的動作都該是問他一聲能用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鬼鬼祟祟、一聲不出地在那兒觀察自己。
來人是誰,都用不著多想就能確認了。
清楚這點的傅紹言也順便理清了怎么這么半天過去,隔壁的姐倆都沒說一句,原來是早知道他在偷聽。
意識到這點的傅紹言毛孔整個全都炸開了,運轉速度本就不算慢的大腦也在那一刻達到了一個速度峰值——武林發(fā)現他卻選擇按兵不動是知道他是警方的人了還是什么?還有他又是靠什么方法讓一個才痛失兒子的母親能夠控制住情緒陪他演這么一出戲的?這些問題就像被塞進彩球機里的球體,砰砰砰地使勁兒敲擊著傅紹言的大腦,也是在接下去的一秒,他做了一個任誰都要出乎意料之外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