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陽光溫暖不燥,清溪村口那面被海風吹得斑駁的木牌,今天早上被人擦得發亮。村委會對面的舊瓦房掛起了嶄新的牌匾
清溪村診所!
紅布一揭,掌聲、口哨、嘻笑,喧囂著炸開。
院子里擺兩口大銅盆,清水里漂著幾朵白菊;門楣上懸著一串紙寫的“吉”字,迎風獵獵。
墻角電風扇嘩啦啦轉,帶走煮藥的草木苦香,送進來熱鬧人聲。
“青山,開張大吉呀!”
“陳醫生,給我先看看,這胳膊老抽筋!”
“我家老娘咳嗽一月了,吃什么都不好,先掛個號!”
陳青山穿著干凈的灰布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桌前擺著竹制號牌。
他笑著拱手:“都別急,一個個來。今日開業,只收兩塊問診費,藥方能在這兒抓盡量抓,不夠的,我給方子,你們去下灣村先配。”
林曉彤站在門口,幫忙維持秩序,馬尾一甩一甩,嗓門清亮。
“大爺大媽往里靠一靠,靠墻排隊,不要擠!年輕人別插隊,照顧老人!”
院子里人更擠了,笑鬧聲里,陳青山摸上第一位病人的脈。
第一位是個瘦削的老漢,衣角還帶著潮氣,是清晨剛從海邊回來。
“小陳啊,我這左胸悶得慌,海風一吹就更緊,夜里還盜汗,吃飯也沒味兒。”
陳青山伸手,搭上脈門。指下“弦、澀、間有結代”。
他眉心一動,問:“走兩步,讓我看看你的步態。”
老漢照做,步子略拖、短促、乏力。
陳青山又掀起對方眼瞼——下瞼淡白。
再讓他伸舌——舌淡暗、邊有齒痕,舌苔薄白。
“老田叔,你這不是一般的風寒。心脈有阻,血不養心,再拖恐怕要遇險。”他語調平穩,卻落地有聲。
圍觀的人哄地一笑:“青山別嚇唬人啊,老田就這身子骨,干了三十年海活了!”“悶一悶嘛,風大吹的。”
老漢自己也不信,擺手:“我都習慣了,哪有那么嚴重。”
陳青山把話壓。
“胸痹,馬上別干重活,今日先開方,丹參、川芎、瓜蔞、薤白、桂枝……先活血、通陽、寬胸,三付。”
“最好加針——內關、膻中、巨闕,今日立扎。”
老漢支支吾吾,臉上有點掛不住:“就這個小毛病,至于?”
話未落院門外就吵起來:“讓一讓讓一讓——開道!”一個中年婦女氣喘吁吁沖進來,手里抓著一疊報告單,身后還跟著老漢的媳婦、兒子。
“田光!急診科讓我們趕緊做造影,說你心梗前兆,誰知道你跑這兒了!”
一疊報告啪地拍到桌上。
心電圖ST段壓低、肌鈣蛋白輕度升高,醫生建議進一步檢查并入院觀察。中年婦女一把拽住老漢的手。
“不許嘴硬!昨晚不是胸口又疼到冒汗嘛!”
院子里靜了靜,緊接著喧嘩聲炸開:
“哎呀,還真是大病?”
“青山才搭一下脈就說到點兒上?!”
“這手段,像爺爺那會兒的老郎中!”
老漢臉紅到耳根,一時說不出話。
陳青山沒去看眾人,利落給他扎了三針,針下氣息微顫,胸悶明顯緩解。
他又把方子寫好,叮囑:“今天別回海邊,去縣里檢查,今晚住院觀察。明日我去看你。”
老漢點頭如搗蒜,握著方子手都抖:“青山……謝謝。”
那一刻,圍觀的質疑眼神,轉成了詫異、敬佩,甚至帶著點驕傲。
“我們村,出了個真先生!”
古書的第一頁角落里,金色進度條悄悄往前一格。陳青山心里沒說話,只是笑著道:“下一位。”
第二位,一個抱娃的小媳婦:“夜里咳,咳出黃痰,喉嚨火辣辣。”
“舌尖紅、苔黃,風熱犯肺。”
陳青山寫下金銀花、桑葉、杏仁、連翹、牛蒡子,再配桔梗宣肺、薄荷少許疏解。”
他把藥方遞過去:“今天我這兒金銀花不夠了,你先拿三付回去,若不夠去下灣村診所抓藥,熬法寫在后面——小火慢煎,先煎二十分鐘,后下薄荷兩分鐘。”
第三位、第四位……
肩頸酸痛、胃脘脹滿、崴腳、夜尿頻、皮疹……
陳青山一一把脈、問診、望舌,簡潔而篤定。能扎針的,當場行針。
需外洗的,抓一包透骨草、伸筋草回家熱敷。
要調理的,按證開方,只收兩塊問診費,藥材照進價給,實在缺的,就寫方讓人去下灣村抓。
“陳醫生不黑心啊。”
“兩塊錢都不好意思給。”
“別給他添麻煩,多放點。”
院里夸贊聲此起彼伏。
林曉彤把排隊號按在手心,笑著說:“別夸了,下一位下一位~”
晌午,院外曬得發白,診所里人還是沒斷。
陳青山忙到連水都顧不上喝,銀針在指間轉,一落一提如游龍。
方紙堆成一沓,墨香混著藥香,像一支看不見的筆,把“清溪村診所”四個字寫進了村民的心里。
到傍晚,掛號簿上記滿了名字。陳青山把最后一個老奶奶的扳機指扎完,揉了揉指節,剛要坐下——
古書進度條,又往前推進了一大截,金芒像是潮水起落,溫熱地拍在他的心口。他恍惚間仿佛聽見古頁在風里輕輕翻響,像有新的世界,在等他開啟。
“陳醫生,這味當歸沒了?”
“黃芪也不夠了……”
“牛膝只剩半兩……”
林曉彤拿著庫存單皺眉:“今天人太多,我們備貨還是少了。我這就聯系海安縣的供貨商。”
陳青山把缺的藥一一圈出,干脆利落地寫下幾張完整處方。
“*這些帶去下灣村診所抓,今晚先喝上,不要拖。”
“錢不夠的,我在方子左上角簽字,先記賬,回頭我給你們補。”
村民感動得直抹眼:“哎呀陳醫生,你這孩子心腸好。”
夜風帶著海味,院子里燈泡吊得發黃。
陳青山把門口的牌子翻成“今日停診”,又給幾位等不及的老人扎完針。
林曉彤沖一杯溫水遞來,他接過一口喝干,嗓子里像火燒一樣,苦卻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