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回到營帳,屏退下人,聽到周寒鶴回來,喚他進來。
他一聲阿容還未出口,沈容橫眼掃過。
“站好了。”
音調不高,周寒鶴脊背發直,喉嚨發干。
沈容沒說話,靜靜盯著他,過了半晌,她終于開口問。
“你也覺得我身嬌體貴,事事需要你護著?”
“不是。”
周寒鶴毫不猶豫否決,上前半步,直言道:“何青絮多嘴,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身弱,是因為冷石散毒性未除,我倒是希望你能依賴我。”
好過讓自己吃那么多的苦。
“那你覺得何青絮的話有問題嗎?”
沈容又問,周寒鶴的反應超過她的預期。
他大方承認:“有,你想如何活,是你的自由,我都無權干涉,何須事事要跟她比。”
這話沈容覺得格外滿意。
心中怒火消了幾分,準他上前坐到身邊。
“阿容,你別氣了,下次我不會再讓你聽到這些污了耳朵的話。”
沈容嗯了聲,拽過他的衣袖,她有一剎那,認為自己也變得矯情。
以為真的是自己的錯。
若是在周寒鶴面前說,還擔心會認為搬弄是非,從中作梗。
看來,不止她這么認為的。
“就是可惜那頭熊,皮毛順亮,還大,做個大氅綽綽有余,還能多條圍脖。”
周寒鶴最惋惜這個。
沈容忍俊不禁,心頭陰霾一掃而光。
二人說了會小話,周寒鶴反倒忙起來,太子又找,不知為了何事。
沈容沒有過問,讓他注意些,轉頭就看到明澹站在身后。
“姐姐,你怎么來了?”
沈容快步迎上去,拉她進營帳。
明澹孤身前來,沒帶任何宮人陪伴,還讓綠蘿守好門口。
“這般神秘,有大事?”她笑著打趣。
“那個通房死了,尸體被人發現在圍場內,開膛破肚,四肢有野獸啃食過的痕跡,斷定為意外。”
沈容倒茶的動作頓住,咯噔下,淡定吹掉氤氳的熱氣。
“意外?誰信,吳德速度這么快?”
明澹搖搖頭:“尸體被帶回時,他的反應,不像是知曉的,若非如此,那他的演技,屬實厲害。”
沈容深思片刻,不是吳德,最大的嫌疑便是蕭家人。
她突然想到在她之后進去的蕭景明。
會是他嗎?
“那如何處置?”
天子圍獵,出了人命不算小事吧。
明澹噙笑繼續搖頭:“小奴才,死了就死了,光憑她那性子,也活不長。”
沈容摩挲一圈杯沿,沒說話。
冷漠?談不上。
她想,更多的是悲涼吧。
不往上爬,死了也沒人在意。
明澹仿佛瞧出什么,握住她的手背,轉移話題。
“晚上圣上圍火起宴,章程已經發下去,你記下,別出錯。”
圍獵第一天,各家兒郎大展身手,積了一天的獵物,自是要在皇上面前展露。
皇上依次“論功行賞”,上演君臣和睦的戲碼。
賞的是兒郎,更是他們背后的世家。
沈容大致掃了眼,果然自己的位置落在明澹旁邊,等同于皇室人員。
本不合適,但章程過了皇后的眼,必然是默認的,誰敢提出意見。
沈容接過,送走明澹,休憩片刻,再次睜眼時,明月高懸。
外面人聲鼎沸,經過一天的熱鬧,眾人釋放天性,相互不拘小節攀談。
沈容換上衣服出門,尋找周寒鶴的身影,許是還在忙,連陳武也不見蹤影。
她帶著綠蘿來到篝火旁,發現一共有三個,最前面單獨列成長隊,由帝后和百官。
此時沒人敢坐,沈容去找明澹,看著外面忙前忙后,直到眾人落座,她終于看到周寒鶴。
他坐在太子下首,身后是王孫貴族和百官。
沈容瞳孔顫了顫,收緊掌心。
周寒鶴的背后,赫然站著何青絮。
難不成,他所謂的忙,一直在跟她在一起?
沈容警告自己不要多想,景元帝已然開口,例行的祝詞聽完。
接下來便是論功行賞。
“這才頭日,各位顯露不凡身手,果然是國之棟梁啊!”
“謝皇上恩典!”
三堆篝火旁響起謝恩,隨之壽喜公公出面,展開懷中小冊,高聲:
“戶部尚書之子,獵野豬一頭、狐三條、幽州刺史之子,獵野雞四只,狍子一對……”
每喊一個名字,對應的人無不起身,臉上有光。
壽喜公公亦是人精,后面打獵成績不好看的,他不讀了,畢竟論賞,也只有前十名而已。
“皇上,全在這兒了。”
景元帝接過冊子,大致掃了眼,中規中矩把其余人賞了,意味深長點了點周寒鶴。
“你小子,進了圍場轉悠半天,什么都沒獵到?”
“回父皇,有事耽擱了,明日再來。”
周寒鶴少時去了北境,還沒去前,便奪了春獵頭籌的風光。
今年回了朝,反而沒出手了。
景元帝聞言又看向沈容,想必知道自家兒子因為何事。
沈容別過眼睛,權當跟自己無關。
跟周寒鶴待久了,臉皮確實可以練厚。
“那何副統領呢?聽說你獵了頭熊,為何不記錄在冊?”
一頭熊,足以傲視全場所有的獵物。
何青絮似乎早就預料到皇上會提到她,不緊不慢拱手彎腰。
“那熊乃是王爺所贈,臣不敢邀功,所以沒讓人記上。畢竟跟王爺比,我肯定搶不過。”
景元帝哈哈大笑,點了點兩人:“你們還是如此,罷了,等你們明日公平競爭。”
說完,他又意有所指對沈容說。
“阿容,你也別整日縮在屋內,多跟何副統領請教一二,不然老二可不帶你出去玩。”
沈容面上波瀾不驚,袖中指甲差點掐斷,含笑頷首。
“是,謹遵圣命。”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揣測圣心。
皇上不是中意沈容為天家兒媳嗎?怎么又牽扯到何青絮了?
莫非,圣意有變。
不少人看著何青絮的眼神都變了。
周寒鶴的臉色瞬間沉下,不顧太子的阻攔,直接起身對沈容道。
“阿容,青絮教得不好,你只管找我。”
明晃晃地駁了皇上的話,四周立刻鴉雀無聲。
皇上瞇起眼睛,怒意稍顯,皇后漫不經心給他倒杯酒。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咱們從中摻和什么,我看阿容就很好。”
“可青絮……”皇上壓低聲音道。
皇后淡聲反問:“難道在皇上眼中,她更重要?”
這個她,是指何青絮,又或者是其他人。
皇上抿緊薄唇,對上皇后譏諷的眼神,開不了口。
皇后收起目光,斂起眸底的麻木,溫聲使喚周寒鶴。
“寒鶴,帶阿容去旁邊玩去,這兒悶,于她身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