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年輕匠人沉默,老石頭也明白這樣的事情,對方不好說些什么。能夠有剛才那句安慰他的話,他就滿足了。
無力地笑了笑,轉移談話說道:“伢子,寒風這么大你怎么不躲一下呢?若是沒有地方躲的話,來老叔這里躲躲。這里寬敞,還能擠得下。”
年輕匠人看了老叔蹲著的地方,只能夠勉勉強強擠下他一個人,哪里能夠待得下他?更何況,他還有三個同伴呢。
笑了笑,搖頭說道:“老叔,我穿著棉衣,一點都不冷的,不用躲寒風。”
“棉衣?啥寶貝嗎?”在老石頭看來,也只有達官貴人穿的皮裘才能夠抵御寒風。既然年輕匠人說他不懼寒風,那他穿的應該和皮裘一樣的東西。
一件皮裘價值千金,當然是寶貝。
“不是什么寶貝。”年輕匠人微微一笑,扯著身上的棉衣展示給老石頭看,說道:“這就是棉衣。”
“這就是棉衣?”老石頭看了年輕匠人身上的棉衣,的確是和他平常看到的衣衫完全不一樣。下意識地就想要伸手過去摸一下,又頓時反應過來,連忙把手縮回來,尷尬地解釋道:“伢子,老叔不是故意的......”
“無妨......”年輕匠人上前一步,笑著說道:“不是什么金貴的東西,老叔隨便摸。”
聽到伢子說這東西不金貴,老石頭這些放下心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想要摸一把,便將手慢慢伸過去,捏住一只衣角。
入手柔軟,剛一觸碰就感覺到手摸到的地方飛快暖和起來。
“好軟啊......”老石頭立刻發出一聲感嘆:“好暖和......”
年輕匠人見距離城門打開,還有一段時間。干脆解開棉衣,將老叔也蓋住,并排蹲在一起。
“叔,你這身上的衣衫也太單薄了。這天寒霧重的可別凍出病來,一起暖和暖和吧。”
“使不得,使不得......”老石頭下意識就要起身逃離,在他看來。他渾身邋里邋遢的,而伢子這棉衣又這么新,又這么暖和,肯定價值不菲。他怕給伢子弄臟了,不好交代。
可老石頭本來就是蹲著,而且他早就被寒風凍得麻木了,根本反應不及,就被年輕匠人把棉衣蓋在他身上。
“叔你就不要推遲了,咱們就一起等開門吧。”
老石頭還想要拒絕,可是剛剛被棉衣蓋住,他就再也感覺不到一絲寒風侵襲,甚至身上都在開始暖和起來。
頓時,老石頭就舍不得離開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諂諂地道:“那就,那就多謝伢子了......”
“老叔說什么謝呢?都是鄉里鄉親的。”年輕匠人微微一笑。
兩人蹲在一起,不大一會兒,老石頭就感覺到渾身完全暖和起來。
他滿臉驚奇地看著眼前的棉衣,簡直不敢相信這東西竟然如何暖和,不解地朝年輕匠人問道:“這究竟是什么寶貝啊?怎么這么暖和?”
“不是什么寶貝,但是穿起來既輕便又暖和,甚至比皮裘都要好。”年輕匠人呵呵一笑說道:“不瞞老叔,咱剛從山上下來,哪里還下著雪呢,但是穿著這棉衣一點寒意都感受不到。”
比皮裘還暖和......老石頭腦海里只有這么一句話在回蕩,他猛地想到家里的兒子,因為生病的緣故,經常冷得瑟瑟發抖。
就算是把他放在火堆旁邊,也會不停地喊冷,若是能夠有這樣一件棉衣的話......就算不能治好病,也能夠讓兒子好受一些......
“伢子,叔能不能求你一件事?”老石頭吞吞吐吐地問道,要不是為了兒子,這樣的話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老叔只管說,有用到咱的地方,絕不推辭。”年輕匠人干凈利落地點頭。
老石頭猶豫了一下,嘆著氣說道:“你也知道老叔進京是為娃子買藥的,娃子他現在每天都在喊冷......哪怕是一邊烤著火還是一邊喊冷......老叔是想,能不能把你這棉衣借給老叔......”
“若是你介意的話,老叔到時候原價陪你都成?怎么樣?”擔心伢子會介意,老石頭還連忙補充了一句。
年輕匠人一愣,隨后笑了起來,說道:“我還當是多大的事,這棉衣老叔拿去便是。”
說著,便把棉衣脫下來,蓋在老石頭身上。
老石頭連忙說道:“使不得,使不得,這天還冷著呢,你先穿著,等回頭老叔回去的時候,你借給我就成。”
“無妨!”年輕匠人堅持把棉衣推到老叔手里,說道:“我家里還有一件,只要老叔不嫌棄,這件就送給老叔了。”
老石頭見伢子說得情真意切,頓時感動不已,想到家里兒子的情況也不允許他再推辭,只能低頭致謝道:“多謝伢子。”
“老叔客氣什么?”年輕匠人淡淡一笑說道。
不過兩人還是躲在棉衣下面,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明亮之后,年輕匠人才起身站起來。
這個時候霧氣已經消散,也沒有剛才冷了。哪怕是少了一件棉衣,以年輕匠人的身子骨也能扛得住。
“咚咚鏘......”
隨著一陣銅鑼聲傳來,厚重古樸的城門在兩隊軍士的合力推動下,打開了。
石頭叔看到門開了,頓時臉上露出笑容,朝著年輕匠人微微一點頭,說道:“多謝你伢子,咱們往后再敘舊,叔先去買藥了。”
年輕匠人聞言一怔,然后無力地點頭,“叔,你去吧......”
石頭叔提著包袱起身,借著瘦小的身材,快速地穿到城門前面。
年輕匠人看了片刻,回到同伴當中,跟著人潮依次進入京城。
......
“大人,好消息!”
魏明剛剛來到工部,就碰見陳名懷滿臉喜色地來到他面前。
“什么好消息?”一大早的就聽到有好消息,魏明的心情頓時變得很好。
陳名懷連忙解釋道:“探礦的人回來了,他們在當涂縣山上找了兩個月,總算是找到鐵礦了。”
“找到鐵礦了?”魏明一下子瞪大眼睛,知道是好消息,卻沒有想到竟然給自己如此驚喜。
一把抓住陳名懷的手臂,急切地問道:“人呢?我問你帶消息回來的人呢?”
“在飯堂。”陳名懷連忙朝著飯堂方向一指,一邊解釋道:“他們是昨天晚上連夜趕來京城的,連晚飯都沒有吃,一直餓到了現在,屬下讓飯堂先給他們弄點吃的。”
“好,是要讓他們吃好!你做得好!”魏明高興地拍了拍陳名懷的肩膀,然后說道:“走,隨本官去看看。”
魏明來到飯堂的時候,正看到四個年輕匠人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飯。
桌子上的飯菜倒是很豐盛,不僅有熱氣騰騰的白米飯,還有著幾大盤肉菜,反而素菜一個沒有。
魏明若是一大早上就吃這么油膩的話,不一定能夠吃得下去,但是幾個人卻吃得非常香。
“山上很不好過吧,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
聽到魏明的話,四個人頓時停下埋頭苦吃,抬起頭看向魏明。
四人頓時放下碗筷,就要站起來。
魏明連忙伸手示意他們,“別起來,就坐著吃你們的。吃吃吃!”
聽到這個話,四人這才重新坐下。
年輕匠人連忙將嘴里的飯菜用力咽下,然后說道:“多謝大人厚愛,小的們不苦。”
魏明看著這說話的匠人,微微一笑,忽然發現他身上沒有穿著棉衣,只穿著單薄的里衣。
不禁好奇問道:“這么冷的天氣,你怎么不穿棉衣?”
“小的......”年輕匠人尷尬一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弱小的聲音:“肖哥的棉衣,送給他老鄉了。”
“哦?送給老鄉?這是怎么回事?”魏明看了說話的匠人一眼,隨后望著姓肖的匠人。
肖姓匠人轉頭瞪了說話的同伴一眼,回頭望著魏明干笑起來。擔心大人會追究他把棉衣送給別人,便將事情的經過簡單地和魏明說了一遍,還解釋道:“大人放心,小的回去之后就把棉衣換上。若是大人不允許小的把棉衣送人的話,那小的原因賠。不過......不過還請大人網開一面,不要把棉衣追回來,老叔真的很需要......”
“無妨。”魏明淡淡一笑,擺手道:“既然是分給你們的東西,那就是屬于你們的。你們自己穿也好,送人也罷,都由你們自己決定。”
“多謝大人。”肖姓匠人也猜到以魏大人的寬宏大量,不會介意這些小事,但是等到魏大人表態之后,他還是松了一口氣。
魏明低頭沉吟了一下,說道:“如果是得了瘧疾的話......那靠棉衣沒有什么用處。”
“大人說的是,老叔也只是想要他兒子好受一些,根本就沒有指望能夠治好。”肖姓匠人無奈嘆息一聲,老叔的兒子他也認識,去年還見過一面,沒有想到才不到一年的時間,眼看著就要生死兩隔。
“這樣吧,我告訴你一個方子。你一會兒就去找你那老叔,讓他別去買藥了,除了浪費錢之外,不會有任何效果。”魏明也沒有想過靠藥方來發財,既然被自己碰到了,不過舉手之勞的事情,能幫就幫吧。
“大人有治瘧疾的方子?”肖姓匠人頓時滿臉驚喜地望著大人。
魏明朝著陳名懷伸手示意一下。
陳名懷連忙將墨紙準備好,將毛筆遞到魏明手中。
趁著眾人吃飯的功夫,魏明詳細地把黃花蒿制取青蒿素的過程寫了出來。
也是得益于當初逼著這些匠人識字,要不然魏明現在還不知道要和肖姓匠人解釋多久,才能夠讓他準確地明白怎么制取。
這就是普及識字的好處,雖然一開始會難一點,但只要完成之后,傳達魏明的意圖和命令就會變得非常方便。
交給肖姓匠人,說道:“拿去吧。”
肖姓匠人下意識地接過方子,小聲地問道:“大人,這方子很珍貴吧?”
“救人命東西,談什么珍貴不珍貴?再珍貴,能夠有人命珍貴?”魏明呵呵一笑,微微搖頭說道:“只要是用來救人便可,收起來吧。”
既然大人都這樣說了,肖姓匠人連忙將方子收起來。
見四人都吃飽了,魏明這才坐到桌子上,朝他們問道:“說說吧,你們這次找到的鐵礦在哪里?礦石埋有多深,礦有多大?”
肖姓匠人聞言,頓時懊惱地一巴掌拍到腦門上,十分懊惱地說道:“大人恕罪,都怪小的太過貪吃,差點連正事都忘了。”
說著,連忙從懷里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地圖。
“無妨,你們餓了一晚上,又趕了一晚上的路,還是先吃飽了再說正事的好。”魏明反過來替他們說話,一邊將地圖接過來展開。
“大人請看,小的們發現的鐵礦位置就在這里。”肖姓匠人站在魏明身側,替他指出地圖中鐵礦所在的位置。
“這位置......就在應天府邊上?”魏明頓時驚訝地看著肖姓匠人。
肖姓匠人連忙點頭,說道:“是的,大人。小的們開始也沒有想到竟然會是在這里。小的們一開始只是圍著當涂縣衙周圍探查,然后再慢慢由近及遠地找......”
說到這里,肖姓匠人也發出一聲十分惋惜的嘆息,說道:“若是小的們一開始就從邊緣找起,說不定早就找到了。根本不會耽擱如此長的時間,讓大人擔憂。”
“沒事。”魏明笑呵呵地擺擺手,說道:“只要找到了就好。”
只要能夠找到,別說是兩個月了,就算是再花兩個月都是值得的。
“對了,你們可知道這塊鐵礦有多大?”魏明側頭看向肖姓匠人。
肖姓匠人臉上禁不住露出萬分高興的笑容,開始在地圖上比畫道:“很大,小的們是在這里第一次發現鐵礦的。然后便兵分兩路,朝著兩邊探查。結果發現,這條礦脈極為廣大,左右綿延出去十里都還沒有探到礦脈的盡頭。”
“得到這個消息,便命小的及時回來向大人報喜!”
“好!好!好!”魏明比肖姓匠人還要高興,“果然給了本官一個驚喜!本官這就進宮向皇上稟報這個好消息,到時候論功行賞,一定不會少了你們的好處。”
“多謝大人!”四人齊齊朝著魏明躬身一拜。
魏明剛剛轉身走出一步,又停住轉身朝肖姓匠人說道:“記得把方子交給你叔。”
“是,大人。”肖姓匠人連忙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