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輝祖這一去就是大半天時間,直到天黑了才回來。
一進門,看到滿桌子的酒菜沒有和往常一樣立刻坐上去吃,而是先扯著嗓子朝魏明喊道:“快給我水,渴死我了!”
魏淼連忙把茶水給徐輝祖端過來。
徐輝祖一把奪過去,絲毫不顧形象地大口大口喝起來。直到把茶水喝干,才發出一聲滿足的感嘆,把空茶杯還給魏淼。
“你這......究竟是怎么了?”魏明上下打量徐輝祖一眼,十分疑惑。
徐輝祖白了魏明一眼,緩了口氣嘆道:“為了打聽消息,今天可是把老子累得夠嗆......”
“那你打聽到了嗎?”魏明不等徐輝祖繼續埋怨,直接打斷他的話。
徐輝祖卻看了滿臉擔憂的魏琮一眼,微微搖頭道:“老子都餓死了,你就不能先讓人吃口飯?”
魏琮頓時陪著笑臉,“對對對,先吃飯,先吃飯......”
魏明看到徐輝祖的舉動,頓時明白了他的用意,什么話都沒有說,坐到椅子上吃飯。
用過飯之后,魏明將徐輝祖拉到自己房間里面,陳濟也跟著走進來。
“現在可以說了吧?難道還真和我有關?”
徐輝祖臉上的輕松笑容頓時消失干凈,看著魏明的眼睛重重點頭,“你可知道今天老子在外面打聽到什么?”
“什么?”魏明皺起眉頭。
徐輝祖看著魏明“哼哼”冷笑兩聲,“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進京趕考的士子都在議論你?!?/p>
“議論我?”魏明頓時奇怪起來,“我又不參加春闈,又不搶他們的進士名額,他們議論我做什么?”
“或許你搶他們的名額,他們都不會對你如此不滿呢......”徐輝祖無奈地長嘆一聲,“你年紀輕輕便身居正三品工部左侍郎,他們在議論你是不是讒上媚下,是不是阿諛奉承,才能夠如此平步青云的......”
“呵呵......”魏明都被氣笑了,就這?
這特么不是妥妥的嫉妒嗎?
魏明滿臉無所謂地搖搖頭,“他們要議論,那就讓他們議論去吧。些許流言蜚語,我還沒有放在眼里?!?/p>
徐輝祖不清楚這件事的厲害,對此倒是沒有什么表示。反正他把打聽到的消息告訴文明,他的任務就結束了。
“魏明,此事不可小視!”陳濟臉色凝重地大聲提醒道。
魏明轉身看向陳濟,想了一下說道:“陳先生坐下來說。”
說完便招呼這陳濟和徐輝祖坐下,給兩人倒上茶。
“陳先生的意思是?”
陳濟端著茶杯,發出一聲長嘆,說道:“春闈在即,天南海北的士子都會來到京城。如果這個時候被他們認為你是靠著讒上媚下才身居高位的,那么等到他們回去將此事散播出去,那你在整個天下就再也沒有名聲可言了!”
“自古以來,你見過名聲壞了的官員,還能夠站在朝堂之上的嗎?”
“嘶......”魏明得到陳濟的提醒,這才明白事情的重要性。
立刻反駁道:“可是,我也是從九品一步一步立功升遷上來的啊,怎么能說我靠著讒上媚下呢?”
“你立功升遷的事情,那些士子又不知道。”陳濟瞪了魏明一眼。
“這......”魏明頓時啞口無言。
的確,自己的究竟是怎么升官的,那些士子恐怕根本就不知道。年輕人都喜歡起哄,這個時候他們才不會在乎真相是什么,只知道跟著叫囂很爽就對了......
可是如此一來,卻是把自己給害苦了。
陳濟沉思片刻,臉色不禁變得十分難看,嘆息著道:“用此計的人,真是好生歹毒??!”
“陳先生的意思是,此事有人躲在幕后操縱?”魏明立刻警惕起來,看來這就是沖著自己來的。讓這些士子打頭陣,或許不過是對方的投石問路而已,后面還有不知道什么陰謀詭計在等著自己。
陳濟嗤之以鼻地笑了一下,說道:“士子來京城趕考,他們最在乎的是什么?”
“當然是功名!”徐輝祖皺了一下眉頭,立刻說道。
陳濟笑著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沒錯,他們最看重的可不是你魏明如何升官的。若是沒有人故意推波助瀾,你認為這些士子會在乎你?”
“更別說像現在這樣,完全把矛頭指向你了......”
“這幕后之人究竟是誰?”魏明此刻對這人恨之入骨,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陳濟的目光朝著徐輝祖看過去。
徐輝祖連忙舉起雙手,使勁搖頭說道:“你們不要指望我,我今天能夠打聽到這些消息,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這人既然躲在背后,就算是我想要找,恐怕都難以把他找出來?!?/p>
徐輝祖畢竟是勛貴,雖然他能夠假裝成士子,但打聽一些消息還行,想要找出幕后黑手,這也太為難他了。
魏明頭疼地抬手揉了揉額頭,看向陳濟說道:“要不,改日我去向他們解釋解釋?”
“怎么解釋?”陳濟微微一笑,顯然是不看好魏明的辦法。
搖頭微微一嘆,“你是想要告訴他們,你是如何立功升到正三品的。還是想要證明,你沒有讒上媚下?”
魏明頓時愣住了,這特么如何證明?再說了,自己如何升遷的也不是可以隨便公之于眾的。
“那該怎么辦?”
陳濟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不管你怎么辦,此事都非同小可,一定要謹慎處置?!?/p>
見魏明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陳濟大聲呵斥道:“你不要不服氣!前車之鑒不遠,當年北方士子認為丁丑科閱卷不公,鬧起來就能夠把劉三吾害死?,F在如果天下士子對你群起攻之,你覺得你還能活命?”
剛剛說完,陳濟腦海里靈光一閃,頓時驚呼出聲:“老夫知道了!他們這是想要重演丁丑科的覆轍,不過他們這次的矛頭并不是指向皇上,而是指向你!”
“他們想要你的命!”
不得不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就連魏明都察覺到此事當中的陰謀,卻被陳濟一眼看破。
魏明畢竟不是純粹的讀書人,對于士子的想法,他并能夠理解讀書人內心的想法。
但是陳濟不同,若論對讀書的純粹,恐怕天下沒有那個讀書人能夠比得上他。而他也十分清楚士子們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這才能夠立刻想到此事的關鍵之處。
魏明臉色也是一邊,世人都知道當年的劉三吾根本就是被冤枉的,但是朱元璋為了收攏北方士子之心,仍然是殺了他,并且將他全族流放邊塞。
魏明可不愿意自己落到如此下場!
可是,該如何破局呢?
魏明下意識的看向陳濟,既然他能夠一眼看破此事背后的詭計,那么他當然是最有可能化解此詭計的。
“難,難,難......”陳濟當然想要幫助魏明,但是面對如此棘手的情況,他實在是想不到什么有用的辦法。
對方現在已經把趕考士子的情緒操縱起來了,就是為了要活活把魏明逼死,又怎么會留下漏洞給魏明以喘息之機?
沒有想到,竟然就連陳濟都沒有辦法......魏明想了一下,試著問道:“要不,我就和他們解釋解釋?”
“你怎么解釋?”陳濟還是搖頭,“再說了,這個時候恐怕沒有人會聽你的解釋。只要所有士子認定了你讒上媚下,無論你怎么解釋都是沒有用的。難道你就是一步一個腳印升遷上來的,就沒有連升三級過?”
魏明頓時沉默了,自己何止是連升三級啊!自己是接連不斷地連升三級,甚至是連升六級的都有。
要說這是自己立下功勞應得的,可是立功這樣的事情,根本就沒有辦法量化。自然,這根本沒有辦法解釋。
“難道我就只能坐以待斃?”魏明頓時瞇起眼睛,臉色冷了下來。
魏明無論如何都不愿意就此認輸的,這可不僅僅是關系到他自己的性命,還有老爹和妹妹的性命。
魏明不敢想象,一旦自己死了,老爹和妹妹被流放邊關......恐怕他們還走不到邊關,就要死在半路上!
陳濟看著魏明,臉上露出不忍之色,嘆息道:“此事......要不老夫拼著這張老臉去求皇上,或許可以保住你的性命......”
“只是保住性命?”魏明知道陳濟是一番好意,但是他也不愿意接受這樣的結局。
陳濟深吸一口氣,嘆道:“官位肯定是保不住了,如果天下士子真的對你群起而攻,就連皇上都沒有辦法還讓你身居高位......”
“這只不過是茍活而已......即便是保住性命,也只能活得生不如死!”魏明坐得筆直,沉聲喝道:“我寧愿站著死,也絕不跪著生!”
徐輝祖聽到魏明的話,頓時抬頭看向他,眼睛里面閃爍著莫名的光芒。此時此刻,魏明身上展現出的氣魄,讓他都為之心驚不已!
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平日里完全是一個文弱書生的魏明,骨氣竟然比他這個身經百戰的統帥都還要硬氣!
“你這又是何必......”陳濟看來,只要還活著,那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魏明智慧過人,只要等到此事過去,將來不管做什么,至少也能夠衣食無憂。
此時此刻,魏明竟然笑了起來,側頭看向陳濟笑吟吟道:“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陳濟頓時皺起眉頭,他不認為魏明還有什么好辦法。
魏明卻陡然站了起來,目光看向窗外,厲聲喝道:“他們不是想要攻擊我嗎?那我就擺明車馬,和他們堂堂正正的戰一場!”
“他們要戰!那便戰!”
“好!”徐輝祖激動的猛一掌拍在桌子上,豁然起身炯炯有神地盯著魏明。
陳濟看著情緒激動的兩人,搖頭嘆口氣。本來他是想要說“好什么好的”,但是話到嘴邊似乎是被兩人強烈的威勢給逼了回去,改口道:“你只有一個人,對面可是全天下的士子,你拿什么和他們斗?”
“人多又怎么樣?如果人多就一定能贏的話,那以后兩軍交戰也不用廝殺了,直接報兩邊的人數不就能夠定勝負了?”魏明目光灼灼,眼神堅定,繼續說道:“而且,自古以來,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例子,可是數不勝數。”
“為什么我就不能贏?”
“哈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徐輝祖大笑著拍了拍魏明的肩膀,“沒錯,如果人數多寡就能夠決定勝負,那還拿咱們這些將領來干什么?這一次,老子挺你!”
“那些士子在我眼里,不過是土雞瓦狗而已,翻手可滅!”魏明輕笑一聲,微微搖頭,“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此事還是我自己來吧!”
嘴上雖然是這么說,但是魏明真正不想讓徐輝祖參與進來的原因是,不能把他牽連進來。雖然魏明看似沒有把那些士子放在眼里,但是他心里還是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徐輝祖若是被牽連進來,萬一自己失敗,那恐怕就連魏國公府都要被牽連。
而若是讓徐輝祖置身事外,即便是自己敗了,以他的為人也一定會想方設法照顧好老爹和妹妹,這也算是解決了魏明的后顧之憂。
徐輝祖又不是傻子,他上下打量魏明一眼,皺著眉頭不悅地問道:“你不會是怕牽連到老子吧?”
“這些人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能夠牽連到你什么?”魏明呵呵一笑搖頭。
徐輝祖頓時一愣,下意識問道:“那你為何不讓老子幫你?”
魏明頓時哈哈笑了起來,背著手走了兩步,“這是文人之間的爭斗,你覺得你參與進來,真的能夠幫到我嗎?”
神色古怪地看了徐輝祖一眼,嘿嘿一笑道:“我是怕你給我幫倒忙,拖了后腿?!?/p>
徐輝祖頓時怒了,指著魏明的鼻子罵道:“好啊!老子好心想要幫你,沒有想到你竟然如此不領情。既然如此,老子不管了!”
說完,怒氣沖沖地坐了下去。
魏明看到徐輝祖放棄,眼神里面露出一絲動容,低頭淡淡一笑,沒有再和徐輝祖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