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看到俯身下拜的陸緒,擎云竟然有一種“老懷寬慰”的感覺。
滿打滿算,擎云今年不過二十有四,在他這個年紀,尋常的大派弟子也不過勉強能夠熬到一個獨立下山的資格而已,而擎云門下卻已經有了弟子數人。
遲千尋那是在武當山正式拜過師的,尚在襁褓中的小瑤兒,看這架勢將來收為嫡傳弟子也是沒跑了,唯二兩個堪有一戰之力的張澤和陸緒,擎云卻僅僅給出了“記名弟子”的身份。
“好了,既然緒兒已經拜在貧道的門下,今后行事當以武林正道居之,軍中或仕途那些......咳咳,該遮掩的還是要遮掩一二?!?/p>
直到陸緒叩完了九個頭,擎云才親自上前雙手將他攙扶起來。
比起另外一個記名弟子張澤,陸緒無疑要更加穩重一些,畢竟在邊軍的五年可不是白待的。
擎云骨子里向來是慵懶的,無論在泰山門下還是武當派中,都是一身道裝打扮,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如同“閑云野鶴”一般,誰曾想竟然收了兩位將門出身的記名弟子?
張澤還好一些,那位打小有一個老爹呵護著,唯一的外出學藝還是在武當山上,擎云收入門墻更像是名義上的“轉手”。
而眼前的陸緒呢?
或許是陸炳獨特的“照顧方式”,五年的邊軍生涯,那可是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單單身上這股子煞氣就連擎云這個做師尊的都自嘆不如啊。
“是,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記名弟子又怎樣?
那也要看是何人的記名弟子,就以“云道長”如今在江湖上的金字招牌,若是傳出去他要招收記名弟子,不知有多少人會來踏破門檻?。?/p>
“呵呵,為師向來‘貧瘠’,也沒啥拜師禮給你......咳咳,百城啊,你這個當師叔的銀票那么多,不如給愚兄新收這個弟子拿幾張如何?”
“雪兒啊,緒兒如今的功夫還是太差了些,你身上有多余的‘唐門’毒藥不妨隨意給他一些,關鍵時刻好歹也能應應急不是?”
好吧,擎云還是那個擎云,就算是做了旁人的師尊,骨子里帶的習性那是輕易更改不了的。
“不是吧云師兄,這么多年了,你還來‘吃大戶’這一套?”
唐雪已經在笑盈盈地翻找自己的“百寶囊”了,遲百城卻習慣性叫屈起來,甚至還用上了當年擎云口中冒出來的一個詞“吃大戶”。
“咯咯咯,遲師弟莫要這般小氣啊,單憑今日緒兒的英勇表現,你這個做師叔的縱然獎賞他萬兩白銀又如何?”
“再說了,云哥哥收了緒兒為門下弟子,今后可是尋兒的同門師兄弟了,哪頭輕哪頭重難道遲師弟還分不清楚嗎?”
遲百城還在那里“矯情”,唐雪卻已經拿著幾樣物事來到陸緒的身旁,口中更是很自然更改了稱呼。
“緒兒”?
也虧得唐雪能夠叫出口來,陸緒已經快十八歲了,唐雪不過二十歲出頭,看面相還趕不上陸緒“老成”呢。
“弟子多謝小師娘厚賜,今后定然唯小師娘馬首是瞻!”
誰說軍中走出來的都是直漢子來的?
陸緒舉雙手從唐雪手中接過幾件物事,這可是師尊口中“唐門”的毒藥啊,一句“小師娘”叫得更是得體。
“得,說來說去還是小弟的錯了?一萬兩白銀沒有,俺現在最多只能拿出五千兩銀票,若是不嫌棄......”
被唐雪這樣一“擠兌”,遲百城也就沒話可說了,從懷中很是隨意的摸出幾張銀票,話都沒來得及說完呢,唐雪竟然親自上手了?
“咯咯咯,緒兒拿著吧,這是你小師叔的賞賜......記得啊,他還欠你五千兩呢。”
或許真的應了那句老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唐雪如此......遲百城還真就說不出什么來。
沒辦法,云師兄是收了自己兒子入門,可兒子遲千尋的武學啟蒙卻是小師嫂唐雪在做,這也是實實在在的半拉師尊了。
擎云收陸緒入門,也算是眾人大戰之后的一個小插曲,眼看著日頭要往西轉了,長久停留在此顯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乎,擎云便決定暫往趙縣縣城休整,畢竟遲百城和陸緒都有傷在身,還帶著朱家二郎那個病號以及小瑤兒呢。
好在洨河就在趙縣縣城的南邊,趙州橋距離縣城也不過五里之遙,就算是擎云有意放緩了馬車的速度,在落日之前他們還是晃悠悠的進城了。
......
“云哥哥,你睡了嗎?”
趙縣縣城不大,主要的街道不過一橫兩縱,擎云不想太惹人注目,隨機在靠近南城門的地方選了一座小客棧。
既然是小客棧,就不存在獨立的跨院可言,遲百城和陸緒均有傷在身,就只能擎云親自上前打點一切。
一拉溜號了五間上房,幾乎占據了小客棧的整個二層。
擎云住在東側把頭的一間,緊挨著擎云住的是唐雪帶著小瑤兒,剩下的依次是遲百城、陸緒、朱二郎和老馬頭。
因為遲百城和陸緒都受了傷,為了照看方便,擎云索性讓他們兩個合住一起。
“是雪兒啊,這么晚了怎么還沒睡下?”
住了店,眾人草草的用了晚飯,擎云再次給遲百城和陸緒更換傷藥之后,這才回到自己的住處。
“小瑤兒想來是白日里受了驚嚇,方才哄了好半天才睡著,遲師弟和緒兒的傷勢沒什么反復吧?”
擎云沒有起身開門,唐雪卻很自然的推門而進,相處了這么久,某些細節似乎已經變成了習慣......
“遲師弟的傷勢還好,‘石敢當’硬功修煉了這么多年,即便是一流高手不下死手也傷不到根本?!?/p>
“倒是緒兒的傷勢有些麻煩,他身上的傷口太多,靜養當無大礙,數日之內最好不要騎馬、乘車。”
陸緒的傷口主要在三處,尤其腰間中的那一劍,當時還不見怎的,現在連睡覺都只能趴著了。
“反正咱們也不著急趕路,索性就在此處多住上幾日又何妨?......只是有一件事情,我思索了半天還是覺得應該跟云哥哥說一聲?!?/p>
一燈如豆,唐雪近前輕輕地撥弄了一下燈花,小小的居室頓時顯得明亮了起來。
“云哥哥,你覺得緒兒的武功如何?”
看到擎云依舊盤膝在床上打坐,唐雪順勢也坐在床榻的一角。
“緒兒?他的刀法有陸老哥的影子,想來當初也是認真研習過的,只是在邊軍之中混跡了五年,去繁就簡,如今變得更加精煉、實用了?!?/p>
一想到陸緒揮刀廝殺的場景,擎云這個做師尊的還真有些感動,修為的境界可以憑借苦修趕上,可是那一份骨子里的硬氣呢?
狹路相逢勇者勝,若是沒有一往無前的硬氣,就算是修為境界比對手高了又如何?
“我沒有讓你去評價陸緒的刀法如何,我是想說,憑借陸緒現在的武功,他能夠有實力連著砍傷五名黑衣人嗎?”
白日里的廝斗已經過去,擎云算是一開始就被人給引走的,倒是唐雪一直留在馬車附近御敵了。
第二波沖上來的黑衣人,唐雪也曾順手殺傷了幾人,自是知曉那些黑衣人的實力。
可是,就是這樣的黑衣人,陸緒竟然能夠以一敵五且戰而勝之?
固然陸緒英勇無比,固然陸緒也落了一身傷口,可是,唐雪總覺得這里邊有什么不對頭的地方?
“雪兒,對敵廝殺不比尋常較技,有些人往往能夠于生死一線迸發出驚人的戰力,尤其是那些常年混跡軍旅之人。”
“邊軍面臨的環境如何,去年你我也是親眼見識過的,陸緒所在的邊軍同樣廝殺不斷,他也算是一次次從死人堆了爬出來的,不過......”
看到唐雪坐在了床角,擎云隨即改變了盤坐的姿勢。
陸緒的戰力如何,擎云其實并不是很清楚,他甚至都不曾看清楚陸緒與人交手的場景。
可是,唐雪卻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提及此事,擎云可不會認為唐雪是在“胡攪蠻纏”或“故弄玄虛”。
要知道,唐雪好歹也是有著一流境界的修為和眼光,她既然質疑了陸緒和那些黑衣人之間的差距,你就一定什么地方出現了問題。
“雪兒,此事你我心中有數即可。緒兒乃是陸老哥的親侄,如今已入貧道的門下,今后的路還長著呢。”
可疑之處無非敵我雙方,要么是陸緒身上有問題,要么就是那些黑衣人在演戲,潛意識中擎云選擇相信陸緒。
“云哥哥,雪兒也不是在懷疑緒兒,他的拼命廝殺絕對不會是裝出來的,要不然雪兒也不會同意讓他入你門下?!?/p>
“只是,被緒兒砍傷的那幾名黑衣人,似乎在同緒兒交手之時突然變弱了?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了。”
五名圍攻陸緒的黑衣人,最后僥幸走掉的只有兩人,另外三人傷重不治而亡。
既然不是陸緒太強,那就只能是對手太弱,而唐雪給出的結論卻是對手突然變弱,這期間難道又發生了什么事嗎?
“咣咣咣——”
“咣咣咣——”
“開門、開門,所有人都從房間里出來,例行檢查——”
“媽的,北直隸都司趙州千戶所辦案,爾等還不配合著點,難道當真窩藏了悍匪不成?——”
正當擎云和唐雪在夜話之時,卻聽到客棧之外的街上一陣馬掛鑾鈴的聲音,緊接著就聽到“咣咣”的砸門聲,更是夾雜著諸多叫喊和謾罵。
趙縣縣城,其實就是趙州的州府所在地,從軍事管理權來講,隸屬于北直隸真定衛,而趙縣縣城里則設有一處千戶所而已。
別看趙縣不在邊境,可其地處京畿南翼,乃是京師西南方向的重要屏障,其城池規模在大明要遠超過不少內地州城。
“來了、來了,諸位官爺,小店就是一個小本經營,您千萬要手下留情啊,哎呦......”
這大半夜的,眼瞅著都要到三更天了,“咣咣”的砸門聲傳出老遠去,值夜的兩名店小二跟在剛剛睡下的掌柜身后,急忙忙跑了出去,而大門卻被人直接從外邊給撞開了。
“你就是掌柜的?讓所有人都到天井當院來,弟兄們,搜——”
帶頭的乃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看衣著還擔著副千戶的職司,身后“呼啦”一聲涌進來百余人,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
“哎呦,我的千戶大爺啊,咱們這里怎么可能進來悍匪呢?官兵弟兄們千萬手下留情啊,這......這是給各位爺的孝敬。”
掌柜的乃是一個年近五十的胖子,在趙縣當掌柜也有些年頭的,卻還是第一次遇到這般兇神惡煞的場面。
“少他娘的廢話,爺爺接到可靠信報,悍匪一行數人就是進了你的小店,還想拿銀票來賄賂爺爺嗎?”
掌柜的顫巍巍遞上去一張百兩的銀票,心里卻在滴血,這可是整整一百兩啊,就他這樣的小客棧,要多久才能掙得回來???
可是,對方領頭的副千戶卻毫不在意,一手奪過掌柜手中的銀票,一邊還罵罵咧咧的,半點都沒有制止官兵的意思。
“云哥哥,咱們怎么辦?”
小客棧能有多大?所謂的天井就在擎云所住的樓下,推門就能看到的。
“你先去護著小瑤兒,再把所有人聚在一起,非是必要不可露面?!?/p>
官兵查房,還是得到了可靠的信報,難道這家客棧真的住進了什么悍匪不成?
擎云覺得此事太過蹊蹺,卻也不得不去面對,難道要一直躲在房中不成?
“云師兄,發生了何事?——”
“師尊,是不是有人找茬?——”
擎云和唐雪剛剛推門出來,遲百城和陸緒也從房里出來了,這二人甚至將隨身刀劍都帶來出來。
“你們兩個回去......去二郎那里守著,一切聽候雪兒的指派?!?/p>
看到帶傷而出的遲百城和陸緒,擎云心中不覺一暖,卻還是黑著臉呵斥道。
“在那里,就是那個賊道!有男有女,還有兩個受傷的,沖過去搜,定然能找到那個病鬼——”
這個時候,小樓的二層終于有人沖了上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廊檐之下的擎云等四人。
那還能看不清楚嗎?
十數枚火把照著,雙方攏共距離不過兩丈而已。
病鬼?
這些人竟然是沖著朱家二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