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靄沉沉鎖楚天,江天遼闊更添愁,偏逢這冷落蕭索的深秋時節,寒意愈發浸骨。
將冬未冬的金陵城,破曉時分的城頭已凝滿了冰霜與晨露,晶瑩的冰晶在微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行人張口說話時,一團團白氣便裊裊升起,在空氣中轉瞬消散,足見這深秋的氣溫已低至何種地步。
鐵鉉身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棉袍之下,卻是穿戴得整整齊齊的朝廷官服。
他穩步走在空曠的大街上,雙目炯炯有神,每一步都沉穩有力,透著一股剛正不阿的氣場。
行至一處早點攤前,他停下了腳步,尋了張矮桌坐下,抬手對攤主吩咐道:“來一碗豆腐腦,一根油條。”
他顯然是這攤位的熟客,老板一見是他,立刻熱情地高聲應道:“鐵大人稍等,馬上就好!”
話音未落,便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
只見乳白色中帶著些許豆青色的豆腐腦,滿滿地盛了一大碗,濃郁醇厚的豆香混著清晨的寒氣,隔著數丈遠便撲鼻而來,勾人食欲。
早已備好的油條面坯被輕輕下入滾燙的油鍋,“刺啦”一聲脆響劃破晨空,沒片刻功夫,面坯便被炸得兩面金黃酥脆,滋滋地冒著熱油,醇厚的油香與麥面的清香交織在一起,引得路過的行人頻頻駐足,忍不住咽著口水。
須臾之間,一碗純天然手工制作、毫無添加劑的豆腐腦,配上一根金黃酥脆的油條,便被端上了桌。
鐵鉉素來緊繃的面容,在這誘人的食物香氣縈繞下,不由得緩緩舒展,露出了一抹難得的溫和笑意。
民以食為天,能在這寒浸骨髓的深秋初冬時節,吃上這樣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餐,于他而言,實在算得上是一件舒心愜意的美事。
他端起碗,一口嫩滑的豆腐腦配著一口酥脆的油條,吃得不亦樂乎。
他的吃相算不上文雅精致,卻也絕不粗鄙,透著一股坦蕩磊落的氣度。
不過三兩口的功夫,滿滿一碗豆腐腦便見了底,那根足有小臂長短的油條也被他吃得干干凈凈。
鐵鉉隨意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付了大明寶鈔,起身便要繼續趕路。
可剛走沒幾步,他的腳步陡然一頓,目光被不遠處屋檐角落里的兩道身影牢牢吸引——那是一對凍得瑟瑟發抖的祖孫倆。
只見她們身上只穿著薄薄的單衣,衣料上還破了好幾個大洞,寒風順著破口往里灌,將兩人的身子吹得愈發蜷縮。
老婆婆面黃肌瘦,顴骨高高凸起,雙眼空洞發直,透著一股麻木的絕望;懷里的小女孩更是瘦得皮包骨頭,雙眼緊閉著,似乎還未從昏睡中醒來,即便在睡夢中,她的小手也下意識地緊緊抱著自己,仿佛在徒勞地尋求一絲溫暖。
老婆婆看著懷中的孫女,原本空洞的眼神漸漸有了光亮,她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將小女孩更緊地摟入懷中,用自己蒼老、冰冷且僵硬的手掌,輕輕拍打著小女孩的后背,試圖用自己本就微薄的體溫,溫暖這個可憐的小生命。
鐵鉉望著眼前這一幕,方才因一頓可口早餐而稍稍愉悅的心情,瞬間降至冰點,臉上的溫和笑意褪去,重新恢復了那副不茍言笑的嚴肅神情。
他在原地躊躇良久,心中輕輕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在老婆婆充滿警惕的目光中,鐵鉉緩緩蹲下身子,盡量放柔了語氣問道:“老人家,您可是家中遭了變故,一路逃難來京城的?”
見老婆婆抱著孫女往后縮了縮,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也不肯開口回話,鐵鉉有些無奈,只得輕輕扯開身上的棉襖,露出里面的官服,溫聲道:“老人家莫怕,我是朝廷的官員,您有什么難處盡管對我講,不必拘束。”
聽到“朝廷官員”四個字,老婆婆陡然抬起頭,渾濁的雙眼瞬間綻放出一抹希冀的亮色,她嘶啞著嗓音,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真……是……朝廷官員?”
鐵鉉鄭重地點點頭:“不敢假冒朝廷命官,絕無虛言。”
老婆婆頓時熱淚盈眶,顫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拉住鐵鉉的衣角,哀求道:“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孫女啊!老身這條命賤如草芥,死了便死了,可我這孫女還小,她還沒好好享過一天福啊!求您發發善心救救她,哪怕讓她給您做牛做馬、為奴為婢都好,只求您能給她一口熱飯吃,讓她活下去!”
鐵鉉只覺得鼻子一陣發酸,強忍著眼眶的澀意,安撫道:“老人家莫急,您和您的孫女,我都會救的。您可否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何事,讓你們淪落至此?”
雖然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但他仍想親耳聽聽事情的原委。
老婆婆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大喜過望的神情,心中懸著的巨石終于落了地——她的孫女有救了!
她當即不再隱瞞,將自己與孫女為何會淪落到這般境地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盡數告知了鐵鉉。
鐵鉉靜靜聆聽著,很快便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老婆婆與小女孩是河南人,今年家鄉接連遭遇了幾場大災:先是數月無雨的嚴重干旱,莊稼顆粒無收;緊接著又迎來了暴雨引發的洪澇,淹沒了僅存的家園;災難并未就此停歇,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又席卷了當地。
家中的親人,不是在災害中喪生,便是在逃難途中失散。
原本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十幾口人,最后只剩下她們祖孫倆,歷經千辛萬苦逃到了京城。
為了能進城,她們將身上最后的幾件首飾送給了守城的官兵,才換來了入城的資格。
本以為進了天子腳下的京城便能緩口氣,卻沒想到,這里的生存同樣艱難,更何況她們一個年邁體衰,一個年幼弱小,只能在街頭流浪,尋一處背風的墻角勉強過夜。
可這深秋初冬的金陵城實在太過寒冷,祖孫倆早已支撐不住,眼看就要被這嚴寒吞噬。
老婆婆訴說的過程中,一直泣不成聲,一把鼻涕一把淚,那悲戚的模樣,聽得鐵鉉心中陣陣發堵。
他一生以“以民為本”為信條,見百姓遭受如此苦難,心中難受至極。
他深吸一口氣,毫不嫌棄老婆婆身上的臟亂,伸手將她攙扶起來,又小心翼翼地從她懷中接過昏睡的小女孩,輕聲道:“老人家,您的遭遇我都清楚了。我會立刻向陛下和皇太孫稟明情況,定會派人前往河南賑災,讓你們這些受災的百姓都能安然度過難關。走,我先帶你們去吃點熱乎的,找個地方落腳,再換一身干凈暖和的衣裳。”
“謝謝!謝謝大人!大人您就是青天大老爺在世啊!”老婆婆激動得語無倫次,說著便要跪下磕頭謝恩。
她想起自己前半生本是地主家的女兒,過著富足安康的日子,可天有不測風云,臨到晚年卻遭遇如此大難,家破人亡,連家族的香火都斷了,本已對未來失去了所有盼頭,卻在這絕境之中遇上了鐵鉉這樣的好官,心中的感動難以言表。
鐵鉉一手抱著小女孩,另一手連忙扶住顫顫巍巍的老婆婆,沉聲道:“老人家萬萬不可如此!讓百姓遭受這般苦難,是我等為官者沒有盡到職責,該受此禮的,是我們這些失職的官員。”
老婆婆心中越發感動,正想再說些什么,可腹中早已饑餓難耐,又經過方才這一番劇烈的情緒波動,身體早已支撐不住,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一陣眩暈,險些栽倒在地。
幸好鐵鉉眼疾手快,穩穩地扶住了她。
就這樣,鐵鉉一手抱著漸漸蘇醒、牙齒因寒冷而不停打顫的小女孩,一手攙扶著有些脫力的老婆婆,再次回到了先前那家早餐攤前。
隔著一段距離,他便高聲喊道:“陳叔,快弄兩碗熱乎的豆腐腦來!對了,多放點醬油,做得咸香些!”
攤主陳叔聞聲抬頭,看清鐵鉉懷中的孩子和身邊的老婆婆,頓時目瞪口呆,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約莫猜到了事情的原委,連忙放下手中正在忙活的活計,先給鐵鉉一行人騰出一張干凈的桌子,麻利地舀了兩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端了過來。
隨后,他又上前小心翼翼地從鐵鉉手中接過小女孩,有些哭笑不得地問道:“鐵老爺,您這是……遇上難處了?怎么帶著這祖孫倆過來了?”
鐵鉉擺了擺手,沒有多做解釋,將老婆婆扶到座位上坐下后,催促道:“老人家,快趁熱吃點東西吧,再餓下去,身體怕是要出大問題了!”
老婆婆早已饑腸轆轆,聞著碗中豆腐腦濃郁的香氣,頓時口舌生津。
得了鐵鉉的吩咐,她連忙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溫熱的豆腐腦,感受到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疲憊的身體漸漸有了一絲力氣,這才拿起湯勺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喂給一旁還有些懵懂的小女孩,哽咽著道:“玉玉,快吃吧,咱們今日遇上好人了,遇上青天大老爺了!”
小女孩早已被食物的香氣勾得咽了無數次口水,只是因膽怯而不敢有所動作。
此刻見奶奶喂她,便緩緩張開干裂起皮的小嘴,小口小口地將豆腐腦吸入口中。
溫熱鮮香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小女孩的眉眼瞬間彎了起來,脆生生地說道:“奶奶,好吃!真好吃!”
老婆婆再次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笑容:“好吃就多吃點,吃飽了就有力氣了,人也不會覺得冷了!”
“奶奶也吃!奶奶也吃!玉玉自己能吃!”小女孩格外懂事,自己端起小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豆腐腦,還不忘催促奶奶一同進食。
“哎哎,奶奶也吃!”老婆婆見狀,便不再喂她,感激地看了一眼一旁神色復雜的鐵鉉,隨即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了豆腐腦。
鐵鉉深吸一口氣,看著祖孫倆喝了豆腐腦后,面色漸漸紅潤了些,心中稍稍松了口氣,轉頭對攤主陳叔說道:“陳叔,再給她們炸兩根油條來。”
“好嘞!”陳叔高聲應道,說話間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飛出一米多遠。
他手腳麻利地將兩根面坯下入油鍋,片刻后便將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端了上來。
老婆婆與小女孩玉玉望著眼前金燦燦、散發著濃郁油香的油條,不由得齊齊咽了口口水。
想當初,她們家也曾家境殷實,在當地算得上是富貴人家,每日的飲食中從不缺這般油水。
可經歷了這場滅頂之災,她們才發覺,平日里再普通不過的豆腐腦與油條,竟這般美味,簡直堪比人間珍饈。
“老爺大恩大德,老身無以為報,唯有祝愿老爺步步高升、官運亨通、身體安康!”老婆婆顯然是讀過書、懂禮節之人,一番話說得懇切又得體。
小女孩也學著奶奶的模樣,昂起小小的腦袋,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鐵鉉,雙手抱在胸前,奶聲奶氣地說道:“玉玉謝老大爺救命之恩!”
鐵鉉溫和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拂過小女孩的頭頂,隨后看向正在吃油條的老婆婆,問道:“老人家,聽您談吐,似乎是讀過書的?”
老婆婆還未開口,小女孩便急忙舉起小手,口中還嚼著香噴噴的油條,含糊不清地說道:“大老爺,玉玉也讀過書!是奶奶教我的!”
老婆婆苦澀地笑了笑,點了點頭,嘆道:“不瞞大人,老身出身還算不錯,以前家中也頗有資產,在鄉里也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可再有聲望、再有資產,在天災人禍面前,也不過是不堪一擊的泡影,最后還是落得家破人亡、斷子絕孫的境地。”
聽到奶奶這般說,名叫玉玉的小女孩頓時低下了頭,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母親還有弟弟最后離開時的場景,大眼中瞬間蓄滿了淚珠,一顆顆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碗中。
鐵鉉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眼眶的酸澀,語氣堅定地安慰道:“老人家節哀……此事,朝廷定然會給你們這些受災百姓一個交代!當今陛下乃千古難遇的圣君,皇太孫更是愛民如子,早已下旨減免了各地的秋稅,也在積極籌備賑災事宜。想來用不了多久,你們便能返回故鄉,重新過上安穩的日子。”
老婆婆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條,咔嚓咔嚓地嚼著,聞言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但愿如此吧!”
說著,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緊事,陡然抬起頭,急切地對鐵鉉說道:“大人,老身的家鄉因遭受大災,許多百姓家破人亡。活下來的人,有的像老身這樣逃往各地尋求生機,還有的……還有的被逼無奈,落草為寇,盤踞在山林之中,靠劫掠過往百姓為生……”
“什么?”鐵鉉聞言大驚,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神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
老婆婆也知曉此事的嚴重性,連忙安撫道:“大人稍安勿躁!那些強盜都是些普通的鄉間民夫,沒什么組織,目前還沒造成大規模的民變,只是小范圍的劫掠罷了!”
鐵鉉聞言,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本朝開國皇帝朱元璋便是通過起義造反奪得天下,因此朝廷對民變叛亂最為忌憚。
每逢有民變發生,朝廷都會極為重視,必定派遣大軍前往鎮壓。
即便如此,此事也絕不容小覷。
鐵鉉連忙從懷中取出幾貫大明寶鈔放在桌上,對老婆婆說道:“老人家,你拿著這些錢先找一家客棧住下,好生照顧孩子。記住,我叫鐵鉉,現任六科給事中,同時兼任皇太孫屬吏,家住安平巷……若有任何難處,可前往我家中尋我。”
說罷,鐵鉉便急匆匆地轉身離去,只留下一臉錯愕的老婆婆與小女孩。
良久,老婆婆對著鐵鉉離去的背影,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小女孩也有樣學樣,跟著奶奶磕了幾個頭。
隨后,祖孫倆將桌上的豆腐腦與油條吃得干干凈凈,就連碗底都舔得一干二凈,不愿浪費一絲一毫。
最后,老婆婆語重心長地對小女孩說道:“玉玉,今日鐵大人的救命之恩,你一定要牢牢銘記在心中。他日若有機會報答,便是付出任何代價,也一定要報答他的恩情,聽到了嗎?”
她自知此生恐難報答鐵鉉的大恩,只能將這份念想與承諾,寄托在年幼的孫女身上。
雖然她也知道,這份報答的希望十分渺茫,但終究是一份牽掛。
玉玉吃飽后,小臉紅撲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雖然臉上還有些灰頭土臉,但氣色已然好了許多,她脆生生地應道:“玉玉記住了,奶奶!”
老婆婆滿意地點點頭,牽起小女孩的手,緩緩離開了早餐攤。這樣寒冷的天氣,她得先拿些錢給孫女置辦一件厚實的冬衣,至于自己,倒也無所謂了……
與此同時,鐵鉉一路快步疾行,匆匆敲開了吳王府的大門,徑直朝著湖心島的書房走去。
他心中清楚,這個時辰,皇太孫朱允熥定然已經在書房中批閱奏折了。
果不其然,鐵鉉剛踏入書房,便看到朱允熥正埋首于案前處理政務。
案幾上早已堆滿了各種奏折,一旁燃著的燭火也已經燒去了大半,燭淚凝固在燭臺邊緣,顯然他已經批閱許久。
鐵鉉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收斂心神后朗聲道:“殿下,臣鐵鉉有要事稟報,事關河南災情與地方安穩,懇請殿下垂聽!”
朱允熥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看清來人是鐵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溫和地說道:“是鐵鉉啊,今日來得倒是比往常早了許多。看你神色匆匆,莫不是真有什么急難之事?”
“回殿下,確是萬分緊急之事,容臣細細奏來!”鐵鉉再次躬身強調,語氣中滿是不容置疑的鄭重。
朱允熥這才收起了臉上的溫和,正色道:“看孤這腦子,連日批閱奏折都有些昏沉了。快說吧,究竟是什么事,能讓你這般急切地趕來?”
鐵鉉心中稍稍安定,暗自慶幸自己此番前來尋皇太孫是最為明智的選擇。
雖說他此前因朝中派系之爭,對這位儲君并非全然心服,但朱允熥這般夙興夜寐、勤懇理政的態度,確實讓他由衷地敬佩與嘆服。
當即,他便將自己清晨在早餐攤偶遇祖孫倆的經過,以及從老婆婆口中聽聞的河南接連遭遇旱澇瘟疫、百姓家破人亡,甚至有災民被逼落草為寇等情狀,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講述了一遍,連祖孫倆的神態、言語中的悲戚都未曾遺漏。
朱允熥起初還帶著幾分閑適的笑意,靜靜聆聽著鐵鉉的敘述,可隨著情節的推進,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眉頭微微蹙起,到后來索性停下了手中的朱筆,雙手交疊放在案上,神色凝重地陷入了沉思,整個書房內只剩下鐵鉉沉穩的敘述聲。
鐵鉉一口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盡數講完,微微喘了口氣,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奏請道:“殿下,河南災情已然如此嚴重,災民落草更是險兆!一旦處置失當,這些散兵游勇般的匪寇極有可能聚眾作亂,引發大規模民變,到那時必將掀起滔天巨浪,危及我大明江山的安穩!臣斗膽懇請殿下,即刻派遣得力官員前往河南主持賑災事宜,安撫民心;同時調派兵馬前往鎮壓匪寇,務必分清首惡與脅從——如此雙管齊下,方能將這場危機化解于萌芽之中,不至于釀成大禍!”
朱允熥緩緩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響,顯然是在快速權衡利弊。
片刻后,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臉上的疲憊被一絲果決取代,沉聲道:“此事既然是你最先發現,又親眼目睹了災民慘狀,對其中關節最為清楚,那便由你全權負責此事——即刻前往河南賑災,同時領兵處置那些匪寇。
切記,處置匪寇時務必拿捏好分寸:若是那些手上沾了百姓鮮血、作惡多端的首惡之徒,無需留情,就地斬首示眾,以震懾宵小;若是那些未曾害過人、只是因災情所迫被裹挾上山的普通百姓,便留他們一條性命,押解歸案后仔細審問甄別,再做妥善安置。”
鐵鉉聞言大喜過望,這正是他心中最為期盼的安排!
他原本還擔心皇太孫會因他并非心腹而另派他人,沒想到朱允熥竟如此信任自己,將這般重要的差事交托于他。
他當即雙膝微屈,拱手沉聲領命:“臣鐵鉉領命!定不負殿下所托,必將災情平定,匪寇肅清,還河南百姓一個安穩!”
這一刻,鐵鉉心中對朱允熥的敬佩又深了幾分。
這般臨事不亂、當機立斷的魄力,絕非尋常儲君所能擁有;更難得的是,他對自己這般信任,全然不顧及朝中的派系隔閡——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面對這樣的君主,即便此前心中有過些許芥蒂,此刻也早已煙消云散。
他甚至開始暗自思忖,或許朱允熥真的如傳聞中那般,是一位值得傾盡畢生心力輔佐的明君。
想到此處,鐵鉉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日收到的那封來自兵部郎中齊泰的密信,信中所言的派系拉攏之語,此刻想來竟有些刺目。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眼神中閃過一絲掙扎。
朱允熥雖低頭整理著案上的奏折,卻仿佛背后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捕捉到了鐵鉉的異樣,頭也不抬地問道:“怎么?還有什么話要講?但說無妨。”
鐵鉉眼神閃爍了一瞬,心中天人交戰。
他本是剛正不阿之人,最是不屑于隱瞞欺瞞,更何況方才親眼目睹了百姓苦難,又蒙皇太孫這般信任,此刻若是將密信之事隱瞞不提,反倒顯得自己心胸狹隘、不堪大用。
思及此,他咬牙下定了決心,躬身道:“回殿下,昨日兵部郎中齊泰曾給臣寫過一封密信,信中……”
“好了,孤知道了,不必再往下說了。”朱允熥卻突然抬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鐵鉉頓時愣住了,臉上滿是錯愕之色,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問道:“殿……殿下,您……您不想知道信中說了些什么嗎?”
他實在想不通,面對臣子可能被他人拉攏的情況,朱允熥為何會如此淡然。
朱允熥這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掃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孤為何要知道?那些勾心斗角、拉幫結派的伎倆,在孤看來不過是上不得臺面的小手段,值得孤放在心上嗎?”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穩大氣:“今日的孤,早已不是昔日那個需要謹小慎微的皇孫。孤的地位,絕非些許派系爭斗便能動搖;孤的心思,也早已全部放在治理天下、安撫百姓之上——區區魑魅魍魎的陰謀詭計,又何足懼哉?”
“鐵鉉,你要記住,孤用人向來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孤選擇將賑災平寇這般重要的差事交給你,便不會因一封不知所謂的密信便猜忌于你。”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鐵鉉身上,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通透,“孤不求你對孤個人俯首稱臣、死忠不二,只求你能盡心輔佐孤治理天下,不負朝廷所托,不負百姓所望。孤知道你的人生信條——你對國家、對百姓的忠誠,遠勝于對孤個人的依附。”
“只要你能做到這一點,其他的一切都無關緊要。”朱允熥的聲音陡然變得意味深長,“即便將來有一日,你真的為了所謂的‘大義’而與孤立場相悖,甚至背刺孤一刀,只要你的所作所為是為了天下百姓好,孤也絕不會怪你。”
他直視著鐵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孤說的這些話,你明白了嗎?”
鐵鉉渾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驚雷擊中,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朱允熥的目光對視,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滿心都是自慚形穢。
這……這才是儲君應有的風采嗎?
這般心胸開闊,這般格局宏大,這般舍小我為大我的氣度,簡直讓人心折神往!
此時此刻,再回想自己此前心中那些因派系而生的小算計,以及齊泰密信中那些拉攏人心的言辭,鐵鉉只覺得可笑至極!
他們這些人還在為了一己私利、一派榮辱而斤斤計較、猶豫不決,可皇太孫朱允熥早已跳出了這狹隘的格局,將目光投向了整個天下!
這般境界上的差距,簡直判若云泥。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鄭重地對著朱允熥深深一揖,抱拳拱手道:“臣……臣明白了!殿下的教誨,臣銘記于心!”
“明白了就好。”朱允熥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去吧,盡快將河南之事辦妥,不要讓孤失望,更不要讓那些受苦的百姓失望。”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行賑災平寇,所需的糧草、兵馬、銀兩,你只管詳細整理成奏折遞上來,孤會命戶部、兵部全力配合你,務必滿足你的需求。”
“臣遵旨!”鐵鉉心中越發感動,再次拱手行禮后,轉身快步退下。
此刻他的腳步,比來時更加沉穩,心中的目標也愈發清晰——唯有盡心辦好此事,方能不辜負殿下的信任與托付。
朱允熥看著鐵鉉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低聲自語道:“小樣,就你這點心思,還能逃得過孤的眼睛?拿捏你還不是手到擒來。”
對付鐵鉉、方孝孺這類心懷天下的正人君子,朱允熥早已摸透了其中的門道。
他們最看重的便是“大義”,最吃不住的便是“信任”,只要自己擺出一副以天下為念、知人善任的姿態,他們便會心甘情愿地為自己效力。
更何況,他允熥本就有大義之信念,寬廣之心胸!
不過,這份從容很快便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冷笑:“哼,齊泰倒是好大的膽子,竟敢把手伸到孤的屬吏身上來了。以前孤對你們這些文臣,還是太過溫柔仁慈了些,才讓你們這般肆無忌憚地挖孤的墻角。”
冷笑過后,朱允熥抬手召來侍立在門外的內侍光羽,附耳低聲吩咐了幾句。
光羽聽后臉色微變,連忙躬身應道:“奴婢遵旨,這就去辦!”
說罷便快步退了出去,顯然是去處理齊泰之事了。
做完這些,朱允熥重新拿起朱筆,繼續批閱案上的奏折,但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別處。
他很清楚,齊泰既然給鐵鉉寫了密信,定然也不會放過黃觀與解縉這兩位同樣身在自己麾下的得力干將。
他倒是要好好看看,黃觀與解縉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是像鐵鉉這般坦然相告,還是會選擇隱瞞不報,默默接受齊泰的拉攏?
想到這里,朱允熥的眼神漸漸變得深邃起來,手中的朱筆在奏折上落下,力道不自覺地重了幾分。
這場無聲的試探,既是對麾下臣子忠心的考驗,也是他整頓朝綱、肅清異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