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
“老伙計們,黃泉路上,等等我!”
“娃他娘,對不住了!”
“倭狗!爺爺來了!”
老周、老吳、根生……其他十幾位老人,發出各自最后的嘶吼或低語,點燃了身上炸藥的引信,然后如同下餃子般,一個接一個,躍出了懸崖!
“他們……干什么?跳崖殉葬嗎?”下方有倭寇小頭目仰頭看到,先是愕然,隨即臉上露出殘忍而輕蔑的嗤笑。
“嚇瘋了似的……”
他的嗤笑,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
下墜的過程其實很短。
短到林大伯在呼嘯的風聲中,只來得及用盡最后的意識,望向那片他生活了五十七年、每一寸泥土都熟悉無比的臺島大地,發出靈魂深處最后一聲微弱卻執拗的呼喊:
“王大人——!”
“替我們……看著臺島——!!!”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嘴角甚至扯出一絲釋然的弧度。
下一秒。
“嗤——嘶!!!”
急促得令人牙酸的引信燃燒聲,在墜落途中猛地爆發!
“轟隆——!!!”
第一聲巨響,從林大伯墜落的位置悍然炸開!
火光瞬間吞噬了他蒼老的身影,也吞噬了下方一片抬頭張望、尚未反應過來的倭寇。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
“轟!”“轟隆——!!!”
“轟!轟轟轟——!!!”
接二連三,此起彼伏的恐怖爆炸,如同除夕夜最密集的爆竹,在倭寇人群最密集、后續部隊正拼命涌入的缺口附近接連爆發!
更可怕的是,劇烈的爆炸引發了連鎖反應。
靠近懸崖一側的巖體,本就因為之前的炮擊和戰斗變得松動,此刻被這接二連三、就在腳邊的大爆炸猛然震動——
“轟隆隆……嘩啦啦!!”
小范圍但足夠致命的山體滑坡發生了!
大量的石塊、泥土、連根拔起的樹木,順著懸崖傾瀉而下,雖然不是特別巨大的山崩,卻恰好堵塞了缺口外側一部分最平坦、最便捷的登陸通道和灘頭!
后續正嗷嗷叫著往前沖的倭寇,頓時被這突如其來的“石雨”和塌方阻斷了去路,擠在變得狹窄難行的通道前,進退維谷。
缺口處的壓力,驟然為之一輕!
“林大伯——!!!”
“周叔——!!!”
“根生伯——!!!”
……
后方,親眼目睹了那十幾朵絢爛而殘酷的“死亡之花”在敵群中綻放的殘存臺島守軍,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隨即發出了撕心裂肺、混雜著無盡悲痛與滔天-怒火的悲吼!
但,這極致的悲傷,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無邊的悲傷化作了焚燒一切的怒火,化作了同歸于盡的瘋狂!
“殺——!!!報仇!!!”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報仇——!!!”
“殺光倭狗——!!!”
絕境中爆發的怒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瘋狂,都要慘烈,都要不顧一切!
……
而此刻,在北岸防線后方的一個村落中,一處極為隱蔽的天然地洞內。
這里躲藏著從附近幾個村子緊急疏散過來的老弱婦孺,足有幾百人。山洞深處,孩子們壓抑但是又被捂住嘴的哭聲低低回蕩。
外面的巨響傳來時,整個山洞都跟著震顫,塵土簌簌落下。
“外面……外面怎么了?”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臉色慘白,聲音發抖。
“是炮嗎?還是……”另一個老人側耳聽著,渾濁的眼里滿是憂慮。
很快,一個半大孩子連滾爬爬從洞口負責瞭望的位置跑回來,帶著哭腔喊道:“破了!北岸破了!倭寇……倭寇沖進來了!我看到烽火……還有好大的爆炸聲!”
“什么?!”
“北岸破了?!”
“天啊!這可怎么辦!”
恐慌瞬間在山洞里炸開!人們慌亂地站起來,想往更深更黑的地方擠,卻又不知道該往哪里去。孩子們被大人的情緒感染,放聲大哭。
“肅靜!都肅靜!!”一聲蒼老卻異常威嚴的斷喝,壓住了洞內的嘈雜。
出聲的是一位頭發全白、身形干瘦,但腰桿挺得筆直的老者。
他姓陳,是附近陳姓宗族里輩分最高的族老之一,人稱陳阿公。他身邊還站著另外兩位年紀相仿的老者。
陳阿公手里拄著一根粗實的棗木拐杖,目光如電,掃過驚慌失措的眾人。他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此刻每一條皺紋里都寫著沉痛,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跑?”陳阿公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每個人心上。
“往哪跑?前面頂不住了,上面就是咱們的祠堂!是咱們祖祖輩輩埋骨頭的祖墳!是咱們省吃儉用、一磚一瓦剛壘起來還沒住熱乎的家!”
他用拐杖重重頓了頓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往山里跑?咱們這群老的老,小的小,婆娘們還抱著吃奶的娃,能跑多遠?倭寇兩條腿追不上?還是指望山神爺顯靈,把倭寇都收了?”
他環視眾人,看著那一張張驚恐、茫然、絕望的臉,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青壯后生,早就在前頭頂著了!剩下的,除了抱在懷里離不開人的奶娃子,有一個算一個!”
陳阿公的目光落在那些十歲左右的半大少年身上,落在那些雖然年老但還能走動的男人身上,甚至落在那些身體還算健壯的婦人身上。
“拿不動刀,就拿魚叉!沒有魚叉,就拿柴刀、鋤頭!連鋤頭都沒有的,門閂總有吧?炒菜的鐵鍋,給老子掄起來!”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棗木拐杖:“老子今年七十有五了!這把老骨頭,今天也不打算要了!怕死的,繼續縮在這里等死!不怕死,還想給祖宗、給兒孫掙條活路的——”
“跟老子上!倭寇想過去,除非從咱們的尸體上踩過去!!!”
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咬著牙,從人群里走了出來,彎腰拿起了地上的自家柴刀。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抹了把眼淚,從隨身包袱里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死死攥在手里。
越來越多的人走了出來……他們拿起一切能被稱為武器的東西:魚叉、菜刀、鐮刀、厚重的門閂、甚至是從灶臺上拆下來的鐵鍋和鍋鏟。
沒有整齊的隊形,沒有統一的號令,只有一雙雙因為恐懼而顫抖、卻因為決絕而漸漸變得堅定的眼睛。
他們默默地跟在陳阿公和另外兩位族老身后,涌向山洞并不寬敞的出口。
他們知道,或許擋不住。但至少,他們選擇了站著死,而不是跪著生。
至少,他們要為還在前頭流血的后生們,再爭取一點點時間。
至少,他們要對得起祖宗,對得起腳下這片土地。
同樣的場景也發生在北岸的各個避難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