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王明遠正在西岸后方一處地勢較高的隱蔽指揮所內。
這里能總覽西岸和北岸大部分戰況,雖然隔著距離,但激烈的炮聲、銃聲,以及更遠處北岸傳來的喊殺和隱約的爆炸,一直通過旗語和傳信兵不停傳來。
王明遠眼中布滿血絲,但神情依舊冷靜。他面前攤著一張詳細的臺島沿海防務圖,上面用炭筆畫滿了各種箭頭和標記。
廖元敬在西岸打得很好,新式火炮和火銃組成的火力網,成功地將龍造寺和大友聯軍的主力牢牢摁在了海上和灘頭,雖然壓力巨大,但防線基本穩固,甚至已經開始組織小規模的反擊。
東岸阿巖那邊,雖然艱苦,但憑借番民獵手的驍勇和砲堡火炮的防御,還在咬牙堅持,并未發出最高級別的求援信號。
問題的關鍵,在北岸。
當北岸紅色烽火燃起時,指揮所內的氣氛也瞬間降到了冰點,兩個參謀的吏員臉色煞白,看向王明遠。
王明遠握著炭筆的手指,猛地收緊。
“咔嚓”一聲輕響,炭筆在他指間斷成了兩截。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北岸的方向,雙眼瞬間泛紅,但他臉上的肌肉卻繃得死緊,表情冰冷得如同萬載寒鐵,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只有離他最近的人,才能看到他太陽穴附近暴起的青筋,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升騰起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
但他沒有時間去憤怒,更沒有時間去悲傷。
他是主將,是臺島此刻的主心骨。
他亂一絲,下面就要亂一片。
電光石火之間,無數信息在他腦中飛轉、碰撞、整合。
北岸已到極限,甚至可能已被突破,但倭寇主力也必然在強行突破中遭受慘重傷亡。
此時此刻,關鍵……在于阻斷和反擊!
必須立刻阻止北岸倭寇后續部隊的涌入,并穩住甚至奪回缺口!否則一旦北岸徹底失守,倭寇從側后方包抄,西岸和東岸的防線再穩固也會腹背受敵,全線崩潰!
念頭一定,王明遠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冷冽如刀,語速快而清晰,一道道命令如同冰珠砸落:
“傳令西岸廖將軍:務必維持現有火力,壓制敵船,不得讓西岸之敵有喘息之機!”
“命令西岸砲堡群:立刻抽調……八門‘鎮?!?,炮手及彈藥跟隨,以最快速度,轉向北岸預先演練區域!覆蓋轟擊北岸倭寇登陸灘頭后方海域,特別是倭寇后續船只聚集區,阻斷其增援!”
“命令西岸火銃手:在確保本陣安全前提下,前出灘頭,用火力驅趕、清掃灘頭殘存倭寇!”
“命令西岸后防的火銃手分隊:分出一部,向北岸方向轉移,驅趕和壓制北岸灘頭殘存倭寇,配合炮擊!”
一連串命令下達,負責傳令的兵士飛奔而去。
王明遠深吸一口氣,看向一直如同鐵塔般守在他身后的父親王金寶和大哥王大牛,以及另外一隊約百人、裝備精良、一直作為總預備隊、未曾動用的火銃手和刀盾手。
其中還有十余名靖王留下的王府護衛,個個身手不凡。
“親衛隊,火銃隊,刀盾隊,集-合!”
“父親,大哥,隨我馳援北岸!”
“是!”王金寶和王大牛重重點頭,眼中殺意沸騰。身后的百名精銳也齊聲低吼,迅速列隊。
王明遠不再多說,甚至沒有回指揮所拿任何東西。他直接從后腰拔出那柄陪伴他許久的殺豬刀,刀身在漸亮的晨光中泛起冷冽的青光。
“走!”
他低喝一聲,率先朝著山下,朝著烽火燃燒、爆炸聲漸漸稀疏但廝殺聲依然慘烈的北岸方向,狂奔而去!
王金寶和王大牛一左一右,緊緊跟上,百名精銳沉默而迅捷地緊隨其后。
此戰,有進無退!
北岸,必須奪回!
……
當王明遠帶著預備隊,以最快速度趕到北岸最危急的缺口附近時,眼前的景象,即便是他,心頭也猛地一揪。
慘。
太慘了。
灘涂上尸體堆積如山,鮮血將大片沙地浸成了令人作嘔的醬黑色。殘破的旗幟、兵器、甚至人體的殘肢,隨處可見。
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火藥硝煙味,還混雜著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
缺口處,還有零星的戰斗。
大約還有二三十名臺島守軍,背靠著爆炸后形成的土石障礙和幾具殘破的砲堡外墻,結成一個搖搖欲墜的小圓陣,在做著最后的抵抗。
他們人人帶傷,血染征衣,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絕望,但手中的武器依舊在機械地揮舞著,砍向不斷撲上來的敵人。
而倭寇,數量也遠比想象中少。
目測大概只剩下兩三百人,而且隊形散亂,很多人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攻勢遠不如最初兇猛。
顯然,那同歸于盡式的爆炸,不僅造成了實實在在的傷亡,更嚴重打擊了這些倭寇的士氣,后續部隊又被西岸突然轉向的炮火覆蓋打擊,使得倭寇的士氣并沒有那么高昂。
但即便如此,這兩三百兇悍的倭寇,對于僅存二三十名傷痕累累的守軍來說,依舊是無法逾越的死亡之墻。
防線,實際上已經名存實亡,倭寇正從缺口兩側涌過,開始向砲堡后方、向臺島腹地滲透!
“王大人來了——?。。 ?/p>
不知道是誰先看到了疾奔而來的王明遠一行,用盡最后力氣嘶聲大喊了一聲。
這聲音如同一聲驚雷,又像是一針最猛烈的強心劑,瞬間注入了所有瀕死守軍的心頭!
“王大人?!”
“是王大人!王大人親自帶援兵來了!”
“有救了!兄弟們頂?。≡搅?!”
瀕臨熄滅的斗志,如同被潑上了滾油,轟然復燃!
殘存的守軍眼中重新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原本機械揮舞的武器,陡然多了幾分力氣和狠勁。
幾乎同時,從后方村落方向,也傳來了一陣嘈雜卻帶著決絕意味的呼喊聲,聲音里混雜著老人嘶啞的怒吼、婦人尖利的叱罵,甚至還有半大孩子帶著哭腔的叫喊。
“跟倭狗拼了!”
“鄉親們,上?。 ?/p>
一陣混亂的、根本談不上陣型的人群,拿著鋤頭、魚叉、柴刀、門閂,甚至扁擔和石塊,從村道的拐角處涌了出來。
他們大多是老弱婦孺,行動遲緩,臉上帶著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瘋狂,正是各個村子原本躲避起來,但此刻都不約而同趕出來的鄉民。
“胡鬧!誰讓他們來的!”王明遠眼角余光瞥見,心頭一緊。
“讓他們回去!快回去!這里太危險!”受傷的什長急得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