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縣外。
諸縣豪士復至。
“法兄,三日之期已到,你也得給我們個確切答復了。”豪士魯方揚聲高呼,身后十余豪士也揚聲附和。
這群豪士雖然各有家業又有私兵部曲,但苦無名聲,若無法衍牽頭,那在名義上就是擁兵叛亂。
可有了法衍牽頭就不一樣了,法衍可以代表扶風豪士去跟劉備談判,以求能繼續維持豪士們在扶風的利益。
即便劉備發怒了,也只會誅殺法衍這個牽頭的來殺雞儆猴。
而這個時候,諸縣豪士就有了“誅殺奸黨”的理由,昔日邊章、韓遂等人叛亂時,也是打著“誅殺宦官”的旗號。
只要師出有名,就能拉攏或裹挾更多的豪士庶民。
法衍現在很憤懣。
法正留了個便簽就跑了,至今消息全無。
現在諸縣豪士又想讓自己牽頭去反對劉備。
這頭能牽?
牽了頭,不僅我沒命,我兒法正也可能沒命。
為了你們的利益斷送我父子的性命,憑啥?
然而法衍又不似法正一般年少輕狂,年齡大了,羈絆多了,顧慮也就多了。
學了多年的儒學也告訴法衍,當忍則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看著高呼的眾人,法衍擠出笑容:“諸位,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法兄此言差矣!劉備好殺貪財,扶風郡的賢官賢吏,不僅被劉備恣意誅殺,還被奪了家財,此等惡行,天理難容!”
“令尊法公在時,最是嫉惡如仇,我等都甚為欽佩。法兄繼承法公家學,理當效仿法公,為我等求一個公道。”
“劉備一介武夫,不過是憑借僥幸才當上了雍州牧,就敢羞辱我等,何其可憎!扶風縣這么多官吏,偶爾受人孝敬乃是情理當中,莫非他劉備想要清正廉潔的名聲,就要讓眾人受累?”
“劉備一介沽名釣譽之徒,法兄莫要懼怕,只要法兄點頭,不論是錢糧還是兵馬,我等都悉聽尊便。”
“......”
眾人越說越亢奮,就差直接讓法衍自稱將軍,引兵去攻打劉備了。
法衍越聽越是氣悶。
想我死就明說,我直接一刀抹了脖子算了。
就在法衍不知道該如何應付的時候,一個僮仆對著魯方驚詫而來,呼道:“家主不好了,村頭來了好多騎兵。”
魯方等人皆是面色大變。
還未等眾人反應,一名扛著“劉”字大旗的騎兵就已經飛奔而至。
但見此人,面相極為兇惡,仿若古之惡來,正是劉備的中軍書吏典韋。
典韋本就是熊虎之將,所騎汗血又是西域良馬,健碩非凡,一人一馬面對十余豪士,亦如大樹見蚍蜉。
“雍州劉使君特來祭奠玄德先生,閑雜人等,速速離開。若是驚擾了劉使君,皆為死罪!”
能逐虎過澗的猛人,吼聲能有多嚇人?
魯方等人只感覺耳膜都如針刺一般疼痛。
好個惡漢!
這就是劉備麾下猛士?
眾人頭一回遇上典韋這等級別的猛士,下意識的跟私下養的私兵部曲及門客俠士對比,不由腳底生寒。
又被典韋兇惡的目光掃過,魯方等人皆是心中驚駭,慌忙退至一旁,只留下法衍一人。
典韋見法衍未走,心有猜測,問道:“先生可是玄德先生之子?”
法衍亦是驚懼典韋的威猛,忙回道:“在下法衍,在此為先父守孝。不知壯士如何稱呼?”
典韋笑道:“某乃陳留人典韋,劉使君為某取字文威,現為劉使君麾下中軍書吏。”
書,書吏?
不論是法衍還是魯方等豪士,皆是錯愕的看向典韋。
這個比熊虎還兇惡的猛士,竟然還是個書吏?
想到表字文威中的文字,眾人更感難以置信。
法衍強忍驚愕,問道:“敢問典書吏,可知劉使君為何會來祭奠先父?我與劉使君,素不相識。”
法衍問的,亦是魯方等人想知道的。
亦或者說,法衍最后那句跟劉備素不相識是故意說給魯方等人聽的。
典韋瞥了一眼魯方等人,昂首而道:“先生難道不知,令郎如今已是劉使君門生?”
話音一落,全場嘩然。
“怎么可能?法正那小子何時成了劉備的門生?”
“事大了。法正成了劉備門生,我們還如何假借法真的名頭。”
“該死!劉備怎會忽然收法正為門生?”
“我知道了,定是法衍指使的!好個法衍,故意稱要考慮三日,暗中卻派法正去尋劉備拜師。現在還假裝不知,真是奸詐!”
“......”
魯方陰沉的看著一臉懵的法衍,指甲都氣得嵌入了掌心。
好個法衍,竟敢欺我!
真以為你是法真的兒子我就不敢動你了嗎?
我要殺你,如捏死一只蟲子一般簡單!
魯方等人怨氣重重,法衍此刻是真懵。
我兒出趟門,回來就成劉雍州的門生了?
“典書吏方才,莫不是戲言?”法衍小心翼翼的詢問。
典韋笑道:“是不是戲言,稍后便知。”
正說間。
后方又有十余騎飛至。
為首之人,正是劉備,而法正則與劉備同騎而來。
看著與劉備同騎而來的法正,法衍更是心驚不已。
“老師,就是那群人,三日前就來先祖父墳前堵門,著實可恨。”法正雙眼通紅。
本就是恩怨分明、睚眥必報的性格,被一群豪賊堵門羞辱后,法正自然不肯放過。
“既然來了,那就都別走了。留下他們。”劉備揮手一招,十余騎兵策馬圍圈,將魯方等人圍住。
典韋亦策馬大喝:“劉使君有令,爾等留在原地,不可妄動,如有不遵命者,皆視為涼州叛軍同黨,立斬不赦!”
強烈的寒意自魯方等人腳底生出,看著一個個兇惡的騎兵,沒人敢輕舉妄動。
魯方等人又不由懊惱,方才典韋清場的時候就應該直接跑路,否則也不會被圍在此地。
然而這個想法雖然好,但不切實際。
劉備的騎兵早就在外圍駐守,沒有劉備的許可,魯方等人一個都別想離開!
“吾兒,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法衍喚過法正,低聲詢問。
法正卻笑:“阿父之前說,既與劉使君素不相識又非扶風名士,劉使君不會信阿父亦不會用阿父,又言如今要守孝不能輕易離開,劉使君也不會親自來郿縣。可如今劉使君親自來了,阿父又還有什么疑慮呢?”
法衍語氣焦急:“我沒問這個,我是說你怎么就成劉使君門生了?”
法正向法真的墓碑一拜,道:“托先祖父之福,劉使君仰慕先祖父德名,又憐我幼年喪祖父,故而認我為門生。”
法衍面色變得復雜,一時之間又語噎了。
見狀,法正又道:“阿父,我早說了。此乃以‘玄德’應‘玄德’,以讖緯續家聲!阿父助他,便是承祖父遺志,順天應人之舉!而今還有什么可猶疑的呢?”
法衍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不論法衍是否同意,今后也擺脫不了劉備一系的標簽了。
法正都成劉備門生了,這扶風郡誰還會相信法衍跟劉備沒關系?
“扶風法衍,拜見劉使君。”
遠處。
看著與劉備交談甚歡的魯方等人,又怒又無奈。
橫行扶風多年,如今卻被人當豚犬一般圍住,實在是太憋屈了。
直到劉備祭奠法真后,這才來見魯方等人。
“就是爾等,欺辱我門生?”
劉備策馬而來,居高臨下,開口就將事件定性。
魯方臉色大變,忙道:“稟劉雍州,我等并未欺辱法君,實乃誤會,還請劉雍州明鑒。”
“哼!”劉備冷哼一聲:“我不信我門生難道還信你們?知錯不改,還敢巧言狡辯,我現在懷疑爾等勾結涼州叛軍,意圖裹挾名士之后,欲行不軌之事。來人,都給我押回縣城。”
眾豪士盡皆駭然。
我們想要裹挾名士之后、欲行不軌之事是沒錯,怎么就勾結涼州叛軍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劉雍州如此構害我等,就不怕州人皆怨嗎?”魯方氣急高呼。
劉備冷冷的盯著魯方:“看來你很不服氣。你自恃我沒有證據定你之罪,可你身為郿縣豪賊,這些年兼并田宅、強抓奴農、欺壓良善,違法亂紀的事沒少干,隨便揪出幾件都就足以定你死罪。”
“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要玩這些沒意義的套路把戲了。我也沒時間和精力去一件件的細查你犯了多少罪。我乃雍州牧,執掌一州軍政大權,皇權特許,先斬后奏。”
“定罪會需要證據,平叛只需要位置。”
魯方面露驚恐,沒見過將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說得如此大義凜然的。
直到此時魯方才明白,劉備壓根就沒打算走正常流程。
對劉備而言,魯方等人這些年兼并的田宅、強抓的奴農遠比魯方等人本身更有價值。
“劉使君,萬事都可商量,我愿捐贈家財,唯求一命!”
“劉使君,我們都是被魯方逼迫的,我們沒有勾結涼州叛軍。”
“對,我們是被魯方逼迫的,劉使君明鑒啊!”
“劉使君,你有什么條件都說出來,我們都愿意遵照執行。”
“.....”
感受到死亡的威脅,眾豪士一面求饒一面甩鍋,為首的魯方也被身后之人的甩鍋氣得頭昏眼花。
說好的同進退,你們就是這么待我的?
“一盤散沙。”劉備嘁了一聲。
比起汝南豪賊,扶風豪賊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既然你們都認為被魯方逼迫的,等到了縣城之后,就簽字畫押,指認魯方,以免有人不服啊。”
簡單一句話,再次讓魯方身后豪士開始了對魯方的指責,恨不能將所有罪行都強加在魯方身上。
而飽受指責的魯方,此刻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
然而。
就在眾豪士以為事情結束了,走到一半的劉備忽然又改了主意:“方才我仔細想了想,若真用欲加之罪,未免有失公允。我一向推崇法治,不能因為我個人喜惡就胡亂斷罪。你們都可以走了。”
走?
眾豪士面面相覷。
魯方握緊了拳頭,看向劉備的臉色滿臉的陰翳。
只是一個小小的離間計,就讓己方十余人內訌。
別說抱團跟劉備談判了,今后怕是一個個都得偷偷去向劉備示好了。
看著魯方那不加掩飾的恨意,劉備一鞭子抽向魯方,嘲諷:“你不服氣?就你這樣的蠢賊我都懶得出手,你以為你真有資格讓我派兵平叛?”
隨后,劉備又掃向驚疑不定的眾豪士,道:“我之所以只動諸縣官吏而不動爾等,并不是我不知道爾等違法亂紀,而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愿意給你們一個改正自新的機會。”
“回去之后,將歷年所侵占的田宅、強抓的奴農都交還縣中,再解散私兵部曲門客俠士,我便對爾等既往不咎。”
“如有不從者,皆視為叛黨。我講道理的時候,你們最好都聽我講道理;若不肯聽我講道理,哼,我麾下兩千西園兵可太想進步了,對殺敵立功早就饑渴難耐了。”
劉備的語氣不高,語速也不快,聽在魯方等人耳中卻如寒刃架在了脖子上。
看著策馬離去的劉備,魯方等人久久不能言語。
直到人影全部消失后,才有人跌坐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氣。
“一群廢物,你們以為都推責給我,劉備就不會動你們了?若將歷年所侵占的田宅、強抓的奴農都交還縣中,再解散私兵部曲門客俠士,你們今后就只能親自去耕地,靠天賞飯吃。不僅如此,以前被爾等欺壓的人,還會自恃有劉備撐腰,反過來欺壓爾等。劉備根本就沒給爾等留活路。”魯方冷冷的奚落眾人。
被魯方一陣奚落,一個豪士怒道:“魯方,你別在這陰陽怪氣了。若有良策你就直言,若無良策你就離開。我等是死是活,與你何干?”
其余豪士也是紛紛開口,或是擔憂或是指責,亂哄哄一團。
看著已經完全失去信任的眾人,魯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道:“既然劉備說我等勾結涼州叛軍,那我等若不勾結,豈不是對不起這個罪名?”
“叛軍首領王國雖死,但韓遂等人又推舉前任信都縣令、涼州名士閻忠擔任首領,統率各部。只要我等為內應引韓遂等人入長安,便可擒殺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