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豪士盡皆驚駭。
雖然都是裹挾名士欲行不軌,但躲在背后和站在前列是截然不同的。
裹挾法真的兒子法衍,是想讓法衍去當出頭鳥,他們在背后出錢出人吶喊助威,成則守住利益,敗則花錢消災。
作為扶風郡豪強,劉備總不能將他們全都屠了吧?
可勾結韓遂等叛軍,那性質就不一樣了,就如劉備方才說言:定罪需要證據,平叛只需要位置。
然而眾人面臨的困境,又確如魯方所言:若真將歷年侵占的田宅、強抓的奴農都交還縣中又解散私兵部曲門客俠士,以前被欺壓的奴農翻身做主了又豈會不發泄心頭怨氣?
屆時被翻身做主的奴農群毆致死,即便劉備將行惡的人懲處了,死了的眾豪士也活不過來。
想到這里,眾豪士紛紛忍不住打起冷顫。
“可韓遂等人,憑什么會相信我等?”一個豪士又提出疑問。
魯方冷笑:“韓遂等人是否相信我等不重要,只要讓韓遂等人相信,劉備在掌控三輔之地后,必會移兵攻打隴右。別忘了,如今的隴右也歸屬雍州!以劉備的剛猛性子,他豈會容忍韓遂等人霸占隴右?”
眾人或是面面相覷,或是低聲討論。
誠如魯方所言,劉備五月初五來長安,如今才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就將三輔之地的官吏罷免大半,這般剛猛的性子,哪里容得下韓遂等叛軍霸占隴右?
片刻后。
幾個豪士率先表態支持魯方,余眾也相繼表態。
魯方掃了一眼眾人,心頭也如明鏡。
別看這群人似乎都表態支持,其中必然會有搖擺不定或虛與委蛇的,更可能還會有人暗中去向劉備告密以求戴罪立功。
但魯方已經不在乎了。
身為扶風豪強,魯方祖輩積攢了大量的田宅和奴農,豈能輕易交給劉備?
被背刺了一次后,魯方對在場眾人一個都不信,之所以還在此凝聚人心,不過是想拿著眾人聯名信去跟韓遂等人談條件罷了。
另一邊。
跟著劉備回了郿縣的法正,頗有不解:“請恕弟子愚鈍,恩師為何又要放了魯方等人?”
按照法正的想法,趁機除掉魯方等人,然后將魯方等人的田宅充公、釋放奴農編戶入籍,這扶風郡差不多就可以平定了。
即便扶風郡有不甘心的豪賊想起兵作亂,也得掂量掂量扶風郡的三萬討賊兵。
(討賊兵駐扎在扶風郡,前文誤記為馮翊郡,已修改。)
有名士牽頭和沒名士牽頭,性質是截然不同的。
法正雖然聰慧,但畢竟年少,對天下大勢還無清晰認知,自然也猜不到劉備的意圖。
劉備要在天下大亂前執掌雍州,就不能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
時間不等人,劉備必須快刀斬亂麻。
既然當了法正的老師,劉備也不能藏私,指點道:“恩師盧公曾教我三十六計。計分六套,即勝戰、敵戰、攻戰、混戰、并戰、敗戰。前三套是處于優勢所用之計,后三套是處于劣勢所用之計。每套又各含六計,總共三十六計,暗合陰陽變化之理,或剛柔、或奇正、或攻防、或彼己、或虛實、或主客。”
“雍州局勢復雜,吏士貪腐不法、豪賊驕矜亂紀、叛軍橫行無忌,彼此根深蒂固、盤根錯節;我初來雍州,既無名望,又無人脈,亦不識風土人情,正處于敗軍態勢。當以敗戰計應對。”
“將多兵眾,不可以敵,使其自累,以殺其勢,在師中吉,承天寵也,是為連環計。連環計者,其核心在于使敵自累,而后圖之,一計累敵,—計攻敵,兩計扣用,以摧強勢。如此,方有克敵制勝之機。”
“許諾諸縣吏士如實上繳贓款后便既往不咎,乃累敵之計;派西園兵追捕卷款而逃的吏士,乃攻敵之計;兩計連環,先禮后兵,方有今日成效。”
“許諾魯方等人將歷年所侵占的田宅、強抓的奴農都交還縣中,再解散私兵部曲門客俠士,便既往不咎,亦是累敵之計;若肯執行,彼等勢力就會瓦解;若不執行,我再以攻敵之計,同樣可以瓦解彼等勢力。”
三十六計雖然語源于南北朝,成書于明清,但只要劉備冠以盧植之名,那就是盧植所創。
眾所周知,盧植不僅僅是海內大儒,還是擅長兵法能統兵作戰的北中郎將,教得意門生劉備一套三十六計也是很合理的。
聽了劉備的指點,法正頓時興奮不已:恩師大才,祖師大才,三十六計只一個連環計就如此厲害,若能學會全套三十六計,我亦可揚名于世了。
興奮之余,法正又問:“豪賊行事,無所不用其極,倘若魯方等人真的去勾結涼州叛軍,又當如何?”
法正對局勢的敏銳洞察讓劉備頗為欣賞,道:“孝直所言,甚有道理。可若將吏士豪賊叛軍都視為一個整體,罷免諸吏、懲戒豪賊亦可以是累敵之計。”
法正驚道:“恩師之意,是要借魯方等人引出叛軍,好借機一網打盡?”
劉備笑著點了點頭,指點天才門生就是輕松,往往一點就通。
很多時候,不是名師成就高徒,而是高徒成就名師。
到了營地,法正還在為劉備的連環計而震驚,劉備則是又召來了關羽、賈詡商議。
“叛軍若至,以目前的兵力難以抵擋,還需前將軍皇甫嵩駐扎在扶風郡的三萬討賊兵相助,方能討滅叛軍。”
“然而我雖然是雍州牧,但皇甫嵩卻不歸我管,以皇甫嵩如今在軍中的威望,這三萬討賊兵也不會聽我號令。”
“還需設法取得兵權。”
雖說劉備跟董卓提了條件,讓董卓得勢后將皇甫嵩調離雍州,但以董卓的尿性,即便調走了皇甫嵩也會派親信來掌軍。
合作歸合作,董卓還沒傻到讓劉備在雍州勢不可擋。
只要有這三萬討賊兵在手,哪怕劉備是雍州牧也得屈服董卓之下。
雍州的人口畢竟是有限的,這時代的農耕水平也養不起太多的兵馬。
除非劉備不注重雍州的民生選擇窮兵黷武竭澤而漁,否則這三萬討賊兵劉備是一定要搶到手的。
“此事易耳。我有百計,可解燃眉之急。”劉備話音剛落,賈詡便淡淡開口。
正在揣摩劉備方才所言連環計的法正,猛地抬頭看向賈詡,驚愕不已。
百計?
計策這么容易想的嗎?
關羽亦是驚訝的看向賈詡,顯然對賈詡不假思索的百計也感到不可思議。
劉備嘴角抽了抽,補充道:“文和,我之為人,一向以民為本,有些計,能不用,則不用。”
賈詡沉默了片刻,道:“尚有十余計,亦可用之。”
我就知道是這樣,劉備又補充道:“兩千西園健兒自洛陽隨我入長安,既是慕我之名,亦是為了國家大義,不可置于我軍將士于生死不顧。”
法正看向賈詡的眼神多了疑惑。
什么情況?
我怎么聽不太懂?
老師到底在說什么?
未等法正想明白,賈詡又道:“那就只剩上下二計了。”
“上計太狠,直接說下計吧。”劉備直接選擇了下計。
賈詡頓感無語:“使君,我還沒說是上計是什么計呢?”
法正也著實忍不住心頭好奇,問道:“老師,我想聽聽賈參軍的上計。”
看著法正那好奇難耐的表情,劉備微微扶額,提醒道:“賈參軍,孝直還小。”
賈詡笑道:“無妨。我今日所獻上計,有史可證。使君可效仿信陵君救趙,假傳先帝口諭,讓皇甫嵩交出兵權回洛陽保護協皇子,皇甫嵩若不從,可使典書吏殺之。”
法正驚駭不已:“若是擅殺前將軍,豈不是置老師名聲于不顧?”
賈詡也不否認,道:“雖然有損使君名聲,但只需要死皇甫嵩一人,我認為這是值得的。”
法正此刻才明白為什么劉備會先補充“以民為本”,后補充“不可置于我軍將士于生死不顧”,最后一聽賈詡有上下二計直接讓賈詡說下計。
若上計都有損名聲,那之前那被放棄的十余計豈不是更狠毒?
劉備輕嘆一聲,道:“皇甫嵩與董卓結怨已久,董卓早就恨不得將皇甫嵩除之而后快,若我殺了皇甫嵩,必會令董卓拍手稱快。我又有意讓皇甫嵩回洛陽牽制董卓,此時殺之,甚為不妥。賈參軍,還是先說說你的下計吧。”
賈詡略感遺憾。
若直接殺了皇甫嵩,雖然劉備的名聲是損失了,但也能以最快的方式執掌三萬討賊兵。
而眼下的朝廷也顧不上雍州,劉備也有足夠的時間將這三萬討賊兵化為己有。
遺憾只持續了兩三個呼吸,賈詡又將其拋之腦后。
身為劉備的參軍,獻策自然要以劉備的意愿為主。
劉備不愿意的,賈詡不能勉強。
雖然上計不能用,但賈詡還有下計。
賈詡的下計就相對正常了,道:“皇甫嵩雖然執掌三萬討賊兵,但這三萬人所需錢糧都得從長安府庫支出。以前司隸校尉張溫在時,這筆支出由張溫負責,如今張溫離開了長安,給不給錢糧也就使君一句話。”
“使君可宴請皇甫嵩,動之以理。若皇甫嵩肯聽使君講道理,自然最好;若皇甫嵩不肯聽使君講道理,使君便可斷了這三萬討賊兵的錢糧,沒了錢糧,皇甫嵩威望再高,也無濟于事。”
法正感覺人生觀受到了沖擊,雖然增加了講道理的環節,但這手段也太狠了些。
直接斷三萬討賊兵的錢糧,討賊兵還不得嘩變啊!
這賈參軍,就沒有正常一點的計策嗎?
劉備沒有立即評價賈詡下計優劣,而是轉向關羽:“二弟以為,賈參軍下計如何?”
關羽久隨劉備,深知劉備不是個優柔寡斷之人,與其說是在詢問自己,不如說是在考核自己。
沉吟片刻,關羽道:“某以為,賈參軍下計可行。皇甫嵩溫恤士卒,甚得眾情,據聞每次部隊停頓、宿營時,皇甫嵩都會等到營幔修立妥當后才回自己的軍帳。更是等將士們都吃完后,才會吃飯。兵曹有接受賄賂的,皇甫嵩也不當眾責備,反而私下賞賜錢財,更有吏士慚愧自殺者。故而軍中威望甚高,多有人愿為皇甫嵩效死。”
“倘若直接假傳先帝口諭殺了皇甫嵩,不僅有損大哥名聲,今后也難以令皇甫嵩麾下將士心服口服。若是設宴曉之以理,而皇甫嵩又不肯聽,那就不能怪大哥不講道理了。大哥才是雍州牧,這雍州還輪不到皇甫嵩放肆。”
聽了關羽對賈詡下計的評價,劉備亦不由撫髯點頭:“二弟所言甚是,既如此,就依賈參軍之計。”
隨后。
劉備又召來典韋,吩咐道:“文威,你替我走一趟槐里,就言三日后,我在長安設宴,請皇甫嵩及其子皇甫堅壽、從子皇甫酈務必準時赴會。你既為中軍書吏,就不要丟了中軍威風,素聞討賊兵中多猛士,你此番前去,可切磋一番。”
典韋本來還有疑惑,畢竟只是送個信壓根不需要典韋前往。
一聽要去跟討賊兵中的猛士切磋,典韋瞬間明白了劉備的用意,朗聲應道:“主公放心,某定不辱使命。”
就在典韋即將離開時,法正忽然請命道:“老師,我可否與典書吏同往槐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劉備看穿了法正的心思,笑道:“你既有此心,那便與典書吏同往。你雖然是我門生,但既然入了軍就要遵守軍中賞罰,你若在槐里丟了威風,一樣得受懲罰。”
法正興奮應道:“老師放心,若是丟了威風,不用老師開口,我自去領罰!”
看著離去的典韋和法正,賈詡嘴角泛起笑意:方才還說我上計太狠,使君你比我也沒善良多少啊。
讓典書吏去送信,還要與討賊兵的猛士切磋,這不就是給皇甫嵩下馬威嗎?
不過,該狠辣的時候狠辣,該仁慈的時候仁慈,使君的風格,我甚是喜歡!
賈詡不在意計策是否都被采納,狠計有狠計的用法,仁計有仁計的用法,賈詡更在意劉備的決斷是否果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