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
旌旗飛揚,上書“大漢皇叔雍州牧劉”。
大旗后方,馬車徐行。
陣陣吟誦,雅致悠遠。
“......”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髣髴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
看著抱著書簡反復誦讀了一路的蔡文姬,從父蔡谷忍不住道:“文姬啊,這首辭賦雖然辭采華美,但終非文章正道,偶爾讀來陶冶即可。可你每日誦讀,都讀了七日了,我這耳朵都快聽出繭了。”
蔡文姬眼睛沒有離開書簡,道:“自漢以來,辭賦首推司馬相如、楊雄、班固、張衡四人。”
“其中又以司馬相如的《子虛賦》《上林賦》,楊雄的《甘泉賦》《羽獵賦》,班固的《兩都賦》,張衡的《二京賦》《歸田賦》,最為知名。”
“然而皇叔所贈《洛神賦》,比之前四人又有過之而無不及,骨氣奇高,卓爾不群,只可惜此賦佚名,皇叔也只猜測此賦疑為鄄城侯所著。”
蔡谷輕哼一聲:“我與盧尚書也是多年交情了,皇叔自稱是盧尚書所贈孤本,故而轉贈文姬。可盧尚書若真有如此多的孤本,我又豈會不知?皇叔言不實誠啊。”
蔡文姬細手輕撫文字:“孤本一說,必然是假。雖然看似年代久遠,但實則墨香未褪,且所用筆法又與鴻都門學生涿郡簡雍的‘瘦金體’相似。阿父曾收藏過‘瘦金體’,贊其筆法追勁,尤勝飛白。”
蔡谷語氣更不樂:“我也曾見過簡雍的‘瘦金體’,的確卓爾不凡,昔時臨摹其筆法者亦不有少。簡雍如今是雍州功曹從事,想必是皇叔找簡雍抄錄之后,做舊謊稱孤本。皇叔言不實誠啊。”
蔡文姬搖頭:“倒也未必。昔日簡雍以瘦金體入鴻都門學,先帝曾問其為獨創還是師承,簡雍稱其入山采藥、偶遇奇人,習得皮毛。然而此賦所用‘瘦金體’,筆法神韻遠勝于阿父收藏的‘瘦金體’。皇叔也是涿郡人。”
蔡谷猛然瞪大眼睛,更有忿忿:“文姬之意,此賦實乃皇叔親筆抄錄?既是同郡,或有可能同遇奇人。皇叔言不實誠啊!”
蔡文姬不由笑道:“叔父對皇叔成見頗深啊。”
蔡谷面色一變,冷哼道:“抄了一篇不知道從哪里得來的辭賦,就做舊為孤本哄騙文姬,還害我一路聽了七日。這等取寵之言,嘩眾之行,終非治國正道。”
蔡文姬嘴角含笑,目光又回到文字,默默誦讀欣賞:又不是給叔父你的,我不念就是了。
馬車外,劉備策馬而行。
雖然迎著九月的寒風,但神色卻顯輕快。
《洛神賦》雖然晦澀難背,但對劉備而言并非難事,前世初學辭賦的時候,劉備背的第一篇就是《洛神賦》。
剛開始是青春萌動為了在女同學面前裝一波,后來過了那個興奮勁后就沉浸書海不斷加深了印象。
正所謂,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讀的次數多了,不斷的印象加深后,或詞或意,都能信手拈來。
此番以瘦金體小楷默錄《洛神賦》,又故意做舊為孤本,倒也讓劉備再次產生了久違的青春萌動。
卷了幾十年,將心中無女人下卷如有神貫徹到了極致,壓抑了幾十年的青春偶爾萌動下也屬正常。
自離洛陽后,劉備的心情是一日比一日好。
“大哥,你還有孤本嗎?”趙云忽然湊近,臉色看起來頗為僵硬,眼神也在左右閃爍。
瞧趙云這反常,劉備就猜到了原因,必然是觸景生情想到了還在長安的馬云祿。
“云祿也讀書?”劉備反問。
趙云連忙反駁:“大哥,我要孤本不是給云祿的。”
看著劉備那懷疑的目光,趙云敗下陣來,低頭承認道:“嗯,是給云祿的。”
劉備大笑:“我等男兒,既要有戰場上萬夫莫敵的剛猛,亦要有小樹林溫潤如風的柔情,剛柔相濟,缺一不可。”
“云祿不讀書,太復雜的她也看不懂。你回去后就抄上四句話:血染征袍透甲紅,當陽誰敢與爭鋒!古來沖陣扶危主,只有常山趙子龍。”
趙云瞪大了眼睛:“大哥,這當陽是何處?這危主又是誰?我抄這四句話給云祿,未免也太狂妄了。”
劉備語氣一斂:“四弟啊,這女人和女人是不同的。”
“蔡公之女喜看辭賦文章,所以我贈《洛神賦》孤本;云祿喜好舞槍弄劍,就算你將《洛神賦》給云祿,她也看不明白。”
“云祿欽慕的是戰場雄風以及屬于四弟你獨有的俠骨柔情:血染征袍、突出了四弟的勇猛;誰與爭鋒,突出了四弟的霸氣;沖陣扶危主,突出了四弟的重情;只有常山趙子龍,突出了四弟天下無敵的自信。”
“勇猛、霸氣、重情、自信,有這四個優點的男人,極有魅力!至于狂妄,都說了要在小樹林,就你和云祿兩個人,就算四弟你再狂妄,那也是天知地知四弟知云祿知。”
“四弟啊,好好領悟吧,這可是大哥的不傳之秘,二弟和三弟可都沒聽過。”
趙云雖然不明白,但也感覺很厲害,忙將這四句話記下。
行至曹陽亭,劉備又令眾軍擇此地宿營,此地距離弘農城已不足三十里。
安排好營地部署后,劉備又來到蔡文姬的車前。
剛走近,面相兇惡的女護衛顧鉞就攔住了劉備。
“皇叔見諒,不可逾禮。”
口稱見諒,實際上是不想讓劉備靠近蔡文姬的車馬。
劉備與蔡文姬如今尚未正式走六禮,太近于禮不合。
“顧鉞啊,你也出身吳郡顧氏,既未出嫁也未守禮,何必非得阻攔我呢?你與我方便,我與你方便。等到了長安,我送你兩柄鐵鉞,比你手中的環首刀強多了。”
劉備笑容溫潤。
一開始劉備以為顧鉞只是個普通護衛,了解后才得知顧鉞竟然出自吳郡顧氏。
蔡邕在吳、會避禍時,曾以吳郡人顧雍為學生,授其彈琴和書法,因其才思敏捷、心境專一,蔡邕頗為喜愛,又贈之以名,故顧雍與蔡邕的“雍”與“邕”同名,更為之取名元嘆。
蔡邕回陳留時,顧雍擔心蔡邕路上遇到宵小劫掠,于是舉薦族人顧鉞為護衛。
論輩分,顧鉞還是顧雍的族姊。
因顧鉞之母是丹陽山越人妾室,兼之自小又奇丑力大能吃,常受冷落,更是在十歲時被掃地家門。
顧雍憐其遭遇,常有資助,又見其相貌奇藝,便聘人教顧鉞練武。
或許是有丹陽山越人兇悍血統,兼之天生力大,顧鉞也是練就了好本事,尋常賊匪都近不得身。
自吳郡到陳留,死在顧鉞雙刀之下的賊匪都不下十人了。
面對劉備的許諾,顧鉞卻是搖頭:“少主對我很好,還為我取表字武柔,我不行你的方便,也不要你的好處。”
見顧鉞不肯收受好處行方便,劉備不怒反喜。
有這樣的女中豪杰護衛蔡文姬,劉備也更安心。
想到這,劉備道:“這樣吧,鐵鉞我依舊會送你,你只需替我傳個話,就言我憐軍士辛苦,想請文姬撫琴,以示慰問之意。”
“這五百幽州精騎皆是護衛雍州的忠勇男兒,我為皇叔、雍州牧,而文姬今后亦會嫁為我妻,今日若能聽到文姬撫琴之聲,必會士氣更盛。”
顧鉞遲疑了片刻:“皇叔稍待。”隨后轉身向馬車走去。
聽到劉備的要求,蔡谷不由蹙眉:“軍漢皆是粗鄙之人,對著軍漢撫琴,他們聽得懂嗎?皇叔這要求太過于無禮。”
蔡文姬卻是應聲而笑:“叔父莫要對皇叔有成見。況且皇叔言之有理,他們都是護衛雍州的忠勇男兒,而我今后也會嫁與皇叔為妻。皇叔憐軍士辛苦請我撫琴,我又豈能壞了皇叔的興致?”
隨后,蔡文姬回頭對顧鉞道:“武柔,你轉告皇叔,稍后我會彈奏軍曲《無衣》,以慰諸君。”
無衣即根據詩經中的秦風·無衣所改編的軍曲,秦漢輪轉,曲調雖然略有不同,但宗旨都相似。
抒寫的都是將士們在大敵當前之際,以大局為重,一聽“王于興師”,便磨刀擦槍,舞戈揮戟,奔赴前線的英雄主義和愛國主義精神,又朗朗上口。
再加上雍州又是舊三秦之地,且這一路走來,劉備偶爾也會讓人擂鼓奏曲,奏的也是無衣軍曲,亦見蔡文姬的細膩。
蔡谷雖想勸阻,但看蔡文姬語氣堅定,遂又嘆了口氣不再開口。
顧鉞得了吩咐,遂將消息傳回。
劉備大喜,將消息傳遍全軍后,又讓軍中鼓手聚鼓和聲,以壯聲威。
這五百騎兵,皆知車中女子乃是劉備今后的正妻,聞聽此訊后,亦是紛紛歡呼。
不多時。
五百騎兵除了巡視警戒的,全都聚集在了馬車周圍。
蔡文姬也戴上帷帽遮面,走下馬車,顧鉞則是將琴搬出擺好。
蔡谷雖然不太情愿,但此刻也沒掃興,與顧鉞一左一右立在蔡文姬身側。
伴隨著曲樂響起,眾將士的呼吸也隨之變輕,只剩下蔡文姬的曲聲。
隨著和聲的鼓聲響起,逐漸振奮人心的曲鼓聲也帶動了眾將士的情緒,紛紛和聲唱: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
在琴鼓聲伴月下振奮人心的合唱,配合默契又令人熱血沸騰,即便是原本心有不屑認為軍漢不懂欣賞的蔡谷,也忍不住對眼中的軍漢有了改觀。
雖然說不出具體的感覺,但蔡谷能覺察到劉備這五百騎兵給人的感覺是與眾不同的。
如果非要詞來形容,蔡谷就想到了“睥睨”二字。
在初時,蔡谷覺得軍漢不懂欣賞,亦是對軍漢居高臨下的睥睨;而現在,蔡谷竟有一種在場軍漢都在居高臨下的睥睨,而被睥睨的,竟然是自己?
令蔡谷更驚訝的是,旁邊原本也沒開口和聲的顧鉞,也受到感染,和聲同唱。
在顧鉞唱的時候,蔡谷感覺顧鉞看自己的眼神竟也有居高臨下的睥睨。
“這就是強軍之勢嗎?”蔡谷不由喃喃低語。
下意識的,蔡谷也低聲和聲,到了最后竟也隨著琴鼓節奏的加快和變高而提高了聲音。
一股久違的熱血仿佛在蔡谷心頭跳動,讓蔡谷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時候的蔡谷跟蔡邕一樣都是天不怕地不怕,自認為可以通過所學才識和直言敢諫讓天下變得更好。
可自從任衛尉的從叔蔡質被誣陷下獄而死后,蔡谷就沒了意氣風發,逐漸從天不怕地不怕變得圓滑世故,開始明哲保身,只敢在私底下表現出與眾不同的清高。
而今,這股感覺又伴隨著一曲《無衣》合唱再次歸來,讓蔡谷又是忐忑又是懷念又是不舍,又怕失去。
直到回到馬車后,蔡谷都還沉浸在方才熱血回歸的感覺中不愿走出,仿佛在害怕走出來后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蔡文姬的感受同樣深刻。
跟著蔡邕自小漂泊流離,蔡文姬也見了不少的軍士。
然而在蔡文姬的感覺中,此生見過的軍士,沒有任何一支能比得上劉備麾下騎兵,那是一種難以言喻卻又天然覺得劉備麾下騎兵很強的奇特感覺。
尤其是在軍曲結束后,那齊呼的“凍死不折屋,餓死不虜掠”軍號,讓蔡文姬更是驚訝。
自古至今,真的會有“凍死不折屋,餓死不虜掠”的軍隊嗎?
這樣的軍隊,蔡文姬沒見過,也難以理解,然而劉備見過,也曾近距離接觸過。
尤其是當災難突發之后,在絕境黑暗中看到的光,更深深的刻進了劉備的骨子里。
劉備知道時代不同難以復刻,甚至還可能因此受到反噬。
盡管如此,劉備依舊想要去嘗試。
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路自然而然就出現了。
看著又恢復了常態的眾軍士,蔡文姬亦不由驚嘆:
“皇叔,真奇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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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站聽,無衣,感覺更棒,但不建議半夜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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