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撫琴合唱后,劉備與蔡文姬的關系也愈發的親密,即便偶爾有些逾禮之舉,蔡谷和顧鉞也裝沒看見。
尤其是劉備抽空給蔡谷錄了一篇蘇軾的《留侯論》后,蔡谷的態度直接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僅不再說劉備抄錄的辭賦文章是“取寵之言,嘩眾之行,終非治國正道”,反而還對顧鉞說“雖然六禮還沒正式走,但皇叔與文姬的婚約不會再變,婚前互相交流,亦可增進了解,若動不動就用‘逾禮’就過于迂腐了。”
這前后不一的話,讓顧鉞都忍不住暗暗嘀咕:儒生說話,怎么說都有理。
既然蔡谷和蔡文姬都不在乎,顧鉞也不再阻攔劉備,更記住了劉備的許諾:雙鐵鉞!
雖然環首刀也不錯,但顧鉞的鉞本就是武器之名,顧鉞也更喜歡鉞。
斧鉞都是劈砍類武器,兩者形制相似而刃寬有別,斧刃較窄,鉞刃寬大呈弧形,形似新月。
戰國時期斧鉞用于披甲,漢代改進后提升了劈砍效率,香積寺之戰也有長柄斧列陣專斬馬腿,郾城之戰岳家軍持大斧“上砍騎兵,下砍馬足”。
能用斧鉞者,都是力大兇悍之人。
為了讓顧鉞能更好的保護蔡文姬,劉備還取了副魚鱗甲給顧鉞,將魚鱗甲穿戴后,顧鉞也更威風兇悍了。
“哎,威風是威風了,可武柔今后也不好嫁人啊。”蔡文姬有些心焦。
雖然顧鉞是護衛,但蔡文姬也沒真將顧鉞視為普通護衛,畢竟是蔡邕門生顧雍的族人,自小經歷又頗為波折,讓蔡文姬頗為憐惜。
劉備卻是越看越欣賞,道:“以顧鉞這等兇惡面相,尋常人肯定是不敢娶的。可我麾下不缺能人異士,有個人跟顧鉞肯定很契合,單論面相兇惡,顧鉞還遠不及那人。”
“咦?”蔡文姬不由好奇:“皇叔軍中還有這等奇人?不知姓甚名誰,若是真能契合,我愿為顧鉞準備嫁妝。”
劉備笑道:“雍州軍左校尉典韋,表字文威,善使雙鐵戟,力大無窮,面相兇惡,更有逐虎過澗之能。我在長安時也曾為文威說媒,可惜每次對方見了文威后,都嚇得不敢出門,讓文威也苦惱得很。”
蔡文姬微有驚訝:“既是力大無窮,面相兇惡,為何要取文威這般儒雅的表字?這不是在迷惑女方妁人嗎?”
劉備笑道:“文威這個表字是我取的,因為我想讓文威多讀書,書讀多了也能改善面相。文姬替顧鉞取表字武柔,武是有了,柔自何來?文姬這般取表字不也是在迷惑男方媒人嗎?”
蔡文姬亦笑道:“武柔只是外表看著兇悍,實際上很心善的,武在外,柔在心,故而表字武柔。皇叔替典韋取表字文威,又讓典韋多讀書,不也是威在外,文在內之意嗎?”
說話間,兩人又心有靈犀一般,異口同聲。
“武柔與典韋,實乃天作之合也。”
“文威與顧鉞,真乃佳偶天成啊。”
話音一落,劉備與蔡文姬皆愣了愣,隨即一個放聲大笑,一個捂嘴輕笑。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雖然接觸的時間不長,但劉備與蔡文姬的相性度極高。
顧鉞有些疑惑的看向談笑甚歡的劉備與蔡文姬,尚不知她的終身大事都已經被考慮好了。
弘農城。
由于劉備去了趟洛陽,不僅聯合董卓將劉辯廢了,還在擁立新君后被劉協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拜為皇叔,這讓張溫感覺頭皮發麻。
身為司隸校尉,張溫感到很慌,不論是劉備還是董卓,張溫都得罪過。
而今劉備和董卓一個是皇叔一個是司空,張溫誰都惹不起。
原本張溫還想著玩點兒陰謀陽謀,結果還沒開始就發現劉備已經成了只能仰望的高山!
而本被表為河東太守的蔡由,也因新任河東太守荀攸赴任而再次丟官。
“張公,要不走吧?我們回南陽!雖然丟了官,但至少能保命。否則等劉備入城后,肯定會挾私報復的。”蔡由心中驚懼。
被張溫表為弘農太守的黃廣,也是驚慌不已。
在長安的時候就斗不過劉備,如今劉備又有皇叔封號及扶立新君之功,他們又如何能與劉備爭鋒?
張溫面色猶豫。
雖然回南陽能保命,但回了南陽頂多只能再當個豪族。
總不能堂堂司隸校尉棄官而走后,還要去給新任的刺史太守當屬吏吧?
蔡由和黃廣丟得起這人,張溫丟不起這人!
“都閉嘴!”張溫心煩意亂,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皇叔要回長安,我身為司隸校尉豈能不盡地主之誼?”
蔡由和黃廣剛要開口,又被張溫惡狠狠的眼神嚇得不敢再開口,只能依照張溫的安排去準備。
半個市場后。
弘農城外,張溫引城內官吏夾道而立,恭迎劉備入城。
“咦?”
劉備有些驚訝的看著前方站立的張溫及蔡由、黃廣。
以劉備跟張溫之間的私怨,不沖突就不錯了,此刻張溫卻夾道歡迎劉備。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劉備下意識的起了提防之心。
“張司隸,別來無恙啊。”劉備熱情的打著招呼。
不管對方有什么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劉備也不懼。
張溫見劉備面有笑容,暗暗松了口氣,也回禮道:“托皇叔的福,我無恙矣。”
劉備更生驚疑。
還托我的福?
你有沒有恙跟我何干?
又打什么歪主意?
似張溫這類能屈能伸的官場老油條說的話,劉備半個字都不信。
果然。
寒暄一陣后,張溫就開始扮可憐:“我雖然是司隸校尉,但河南尹不聽我的,河內太守也不聽我的,如今朝廷又委任了新的河東太守,恐怕用不了多久,又會有新的弘農太守上任。我如今又得罪了董司空,今后難活命矣。皇叔若有司隸校尉的人選,我愿代為舉薦。”
要論可憐,張溫也的確挺可憐的。
先是三輔之地就劃歸雍州了,然后何進宦官政權,先后任命王允、許相為河南尹,董卓當司空后又以楊懿為河南尹。
河內如今又被袁紹等叛軍占據,張溫也管不了。
僅剩的河東和弘農,又因劉備表舉荀攸為河東太守,再次讓張溫失去了掌控河東的權力。
唯獨剩下了個弘農郡。
然而弘農郡在籍戶口又只有少得可憐的五萬戶,弘農的世家豪族如楊氏也不是張溫惹得起的。
換而言之:張溫這個司隸校尉已經有名無實了,只要董卓一紙調令就能輕易將張溫調入洛陽。
張溫之所以會玩這苦情戲,就是想看看自己對劉備還有沒有利用價值。
如果有,那么張溫還能繼續留在弘農;如果沒有,那也只能亡命南陽了。
張溫的運氣倒也不錯。
對劉備而言,一個熟悉的司隸校尉遠比一個不熟悉的司隸校尉更有利用價值。
尤其是這個司隸校尉還跟董卓有私怨,這就意味著張溫不會輕易倒向董卓。
至于會不會偏向劉備,就得看張溫有沒有眼力見了。
清楚了張溫的意圖后,劉備遂有了決斷:“張司隸切勿憂慮,董司空不是小肚雞腸的人。”
“我離開洛陽之時,董司空就曾對我說,他與張溫司隸雖然有些私怨,但他現在畢竟是司空,不能因私廢公,否則會讓人誤以為他挾私報復。”
“至于河東太守更換為荀攸,張司隸應該比我清楚,就你委任的河東太守,估計聽到白波賊來襲,都會嚇得棄城而逃。”
“我二弟關羽乃河東人,助軍右校尉徐晃也是河東人,我又豈能坐視義弟和愛將的故人親朋為白波賊所害?”
蔡由吃了一驚,略有不服:“皇叔怎知道白波賊要襲擾河東?我好歹也是一郡太守,又豈會嚇得棄城而逃?”
劉備不客氣的鄙夷:“連白波賊何時要襲擾河東都不能預料,你當什么河東太守?”
蔡由弱弱不敢再開口。
張溫回頭斥了一聲蔡由,陪笑道:“皇叔深謀遠慮,我心悅誠服。今后若有需要,我定會竭力配合皇叔。”
劉備不假思索:“還真有事要張司隸配合。”隨后又看向黃廣:“就不知弘農太守膽氣如何?”
黃廣愣了愣:“膽氣?還請皇叔明言。”
“很簡單。”劉備不客氣的直言道:“我聽聞弘農郡才五萬戶,這讓我感到很震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弘農郡內,竟然還有貪官污吏勾結豪賊侵占田宅、擄掠奴農,這難道不是大漢的不敬嗎?”
“我欲讓弘農郡的貪腐的官吏、不法的豪賊,都要如雍州一般,該驅逐的驅逐,該問罪的問罪,該抄沒的抄沒,該自查的自查。”
“可我畢竟只是雍州牧,管不了弘農郡,這事還是得弘農太守來辦。”
黃廣臉色大變:“皇叔,弘農郡的世家豪強幾乎都以楊氏為尊,我,委實難辦啊。”
“胡說!”劉備呵斥道:“弘農楊氏,楊震、楊秉、楊賜都官居太尉,并且都以忠直而聞名。”
“太中大夫楊彪,更是在光和二年提供了黃門令王甫唆使賓客勒索敲詐郡國財物七千余萬的證據,并協助司隸校尉陽球誅殺了王甫及其黨羽。”
“你今日卻言弘農郡的豪賊都以楊氏為尊,污蔑大臣是何居心?昔日楊彪能助司隸校尉陽秋懲治貪官污吏,你為什么不能助張司隸誅殺豪賊及其黨羽?”
“莫非你也與弘農郡的貪官污吏不法豪賊勾結,故而推責給弘農楊氏,想借楊氏名頭行不法之事?”
黃廣頓時瞠目結舌。
我貪歸貪,可我才當多久的弘農太守啊?
弘農楊氏本就是弘農郡最善于兼并土地擄掠奴農的郡望大族,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就算想勾結,人家也未必肯跟我勾結,我花出去的錢都還沒貪回來呢!
未等黃廣開口,張溫就呵斥道:“你乃弘農太守,懲治貪官污吏和不法豪強本就是你的職責,你豈能畏懼不前?既然皇叔都開口了,你又還有什么可懼怕的呢?”
被張溫一呵斥,黃廣雖然內心一萬個不情愿但此刻也只能點頭應諾。
“張司隸是個明白人。”劉備溫潤而笑:“現在朝廷的風向變了,不能再賣官鬻爵了,所以貪再多錢也升不了官。”
“現在想升官,就得拿出政績來,而這政績怎么來,張司隸想必比我更清楚。黃太守是你的故吏,我也愿意給他一個升官的機會。”
“他不明白的道理,張司隸可要多指點指點,若張司隸不肯指點,那我也只能請董司空重新換個司隸校尉了。”
“以張司隸跟董司空之間的情誼,入洛陽當個衛尉應該是沒問題的。”
張溫心頭一寒。
入洛陽當衛尉?
我要肯入洛陽我早入了,還會等到現在?
董卓一向怨恨我,若去了洛陽,沒準就治我一個通敵之罪。
張溫也是圓滑世故的,當即便向劉備保證道:“皇叔放心,今后弘農郡的政策法令,都會效仿雍州。請給黃太守幾個月時間,他一定能肅清弘農郡的貪腐官吏和不法豪賊。”
“我一向賞罰分明,若黃太守真能辦到,我必會向陛下表奏黃太守的功勞。”劉備哈哈大笑,拱手作辭。
張溫挽留道:“皇叔一路辛苦,可入城中歇息。”
劉備搖頭道:“歇息就不必了,眼下天氣越來越冷,我還得早日返回長安主持大局。”
“張司隸,聽一句勸,大亂之世即將到來,錢再多也是死物;若能賑濟庶民,讓庶民有糧食和衣物過冬,為官大善也。”
“張司隸是南陽人,若能拿手中的錢多運些糧食入弘農,或許這今后,我還能保你一命。”
“言盡于此,張司隸,還請慎思。”
說完,劉備也不再逗留,招呼車隊兵馬穿城而過。
看著劉備離去的背影,張溫不由陷入了沉思,腦中反復重復“大亂之世即將到來”。
良久。
張溫心頭一狠,吩咐蔡由:“你速回南陽,勸說我等宗親入關中,除了糧食、車、牛、書等能帶走的貴重之物,田宅能賣就賣,錢能花就花,多帶僮仆、奴客,多招流民。速度要快,莫要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