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方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林靜”這個名字上,窗外的霓虹閃爍仿佛都化為了漢東大學校園里斑駁的樹影。同窗之誼固然可貴,但身處其位,他必須權衡每一分利弊。直接私下聯系,確實風險過高,容易授人以柄。
沉吟良久,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既然公私難以完全切割,那就用最規范、最無可指摘的方式來實現目的,同時做好風險隔離。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叫來了秘書李錦華。
“錦華,”寧方遠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冷靜與條理,“這次下來調研,感覺基層的組織工作有很多新情況、新特點。你聯系一下金水區委組織部,以工作需要為由,請他們將部里所有干部的名冊和簡要履歷電子版傳一份過來,我們參考一下,便于更全面地了解區一級組織部門的隊伍結構和干部情況。”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一位新上任的省委組織部長,想要了解基層組織部的人員構成,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工作需要,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好的,部長,我馬上聯系辦理。”李錦華心領神會,沒有任何多問,立刻領命而去。他辦事效率極高,不到半小時,一份完整的金水區委組織部干部名冊便發送到了寧方遠的保密郵箱里。
寧方遠打開文件,迅速找到了林靜的那一欄。果然,聯系方式一欄里,清晰地列著她的辦公電話和一個手機號碼。目的悄然達成,過程卻無懈可擊。
拿到了號碼,只是第一步。如何聯系,何時聯系,以何種名義聯系,仍需斟酌。
寧方遠沉思片刻,拿出了自已的私人手機,走到窗邊,撥通了妻子楊雪的電話。電話響了幾聲后接通,傳來楊雪溫柔的聲音:“方遠?今天調研結束了嗎?怎么有空這個時候打電話?”
“剛回酒店,有點事想和你商量。”寧方遠的語氣帶著一絲家常的隨意,“你最近工作忙不忙?能不能抽個兩三天時間,來湖州一趟?”
“去湖州?”楊雪有些意外,但很快反應過來,“是不是剛過去,很多事情不方便,需要我過去幫你安頓一下?”她以為是丈夫初到異地,生活上有需要。
“生活上倒沒什么,都安排好了。”寧方遠笑了笑,引入正題,“是這樣的。我大學歷史系的一個老同學,叫林靜,她現在就在平江省鳶城市工作,還是我這次調研的一個區的組織部領導。這么多年沒見,偶然知道了她的情況,于情于理,是不是應該聯系一下,聚一聚?”
他頓了頓,說出自已的顧慮和打算:“但我這邊剛過來,位置又比較敏感,單獨聯系一位女同學,又是下屬地方的干部,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和閑話。所以想請你過來,等我這邊調研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夫妻一起,正式約她和她的愛人吃個便飯,這樣最為穩妥。”
楊雪是何等聰慧之人,立刻明白了丈夫的顧慮和意圖。她雖然不認識林靜,但完全理解丈夫處境下的謹慎,于是爽快地答應:“我明白了。這樣安排最好。你放心吧,我安排一下工作,爭取你調研尾聲那幾天就過去。”
“好,那就辛苦你了。”寧方遠心中一定。由楊雪以家屬的身份出面聯系邀請,夫妻共同約見對方夫婦,這幾乎將所有可能的風險都降到了最低,變成了純粹的家庭社交和同窗情誼,任誰也說不出的不是。
“這有什么辛苦的,應該的。”楊雪笑道。
處理完這件事,寧方遠便將心思完全收回,重新投入到緊張的調研工作中。接下來的大半個月,他的行程排得滿滿當當。
離開了經濟龍頭鳶城,調研車隊一路西行,深入平江省腹地。他們走訪了以石油化工和裝備制造聞名的工業重鎮臨臺市,與大型國企的黨委書記、勞模代表座談,探討如何在傳統產業轉型中發揮黨組織的戰斗堡壘作用和黨員的先鋒模范作用。
他們奔赴革命老區,瞻仰革命遺址,看望老黨員、老支前模范,傾聽當年的紅色故事,調研在新時代如何弘揚革命精神,加強農村基層黨組織建設,助力鄉村振興。
他們亦考察了沿海的港口城市嵐山市,調研外向型經濟園區黨建和人才引進工作;深入中原經濟區與平江省交界的農業大市菏澤,了解村級黨組織帶領群眾脫貧致富的生動案例……
每到一地,寧方遠都堅持深入一線,看最真實的現場,聽最基層的聲音。他召開座談會,卻不只聽領導匯報,更隨機點名讓鄉鎮黨委書記、村支書、甚至普通黨員發言提問。他的問題往往直指要害,既顯露出對宏觀政策的精準把握,又體現出對基層實踐的深切關懷。
隨行的干部們都暗暗佩服這位年輕部長的精力和務實作風,而寧方遠也通過這輪密集的調研,快速地在腦海中構建起一幅關于魯省干部隊伍狀況、基層組織建設和政治生態的立體圖景,哪些地方活力充沛,哪些領域存在短板,哪些情況需要警惕,已然有了初步的輪廓。
在這個過程中,秘書李錦華也飛快地成長著,他不僅要協調行程、處理文書,更要時刻留意部長的關注點,提前準備相關資料,迅速適應了不同于部委的地方工作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