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近一個月的密集調研終于畫上句號。寧方遠帶著滿腹的初步印象和幾大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風塵仆仆地返回了湖州。車隊駛入綠樹成蔭、戒備森嚴的省委大院,一種不同于旅途奔波沉靜氛圍撲面而來。
回到位于大院深處的部長住宅樓,這是一棟雅致而不失莊重的二層小樓。寧方遠剛踏進家門,一股家的溫馨氣息便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妻子楊雪聞聲從客廳迎了出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回來了?調研還順利嗎?”她自然地接過寧方遠脫下的外套,掛在一旁。
“還行,跑了七八個地市,看到不少東西,也發現不少問題。”寧方遠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絲工作后的充實感,“你什么時候到的?路上辛苦了吧?”
“昨天下午到的,不辛苦。你這兒什么都安排得挺好,我來了也就是添雙筷子。”楊雪笑著,引著他走向餐廳,“還沒吃飯吧?我讓阿姨做了幾個你愛吃的菜,估摸著你這幾天在外面跑,也吃不好。”
餐桌上果然擺著幾樣家常卻精致的菜肴,都是寧方遠偏愛的口味。夫妻二人相對而坐,一邊吃飯,一邊聊著些家常閑話。楊雪主要說了說魔都家里的情況,孩子的學業,父母的身體等。
飯后,阿姨收拾了碗筷,給他們沏上一壺熱茶便退下了。客廳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氣氛安靜而寧謐。
寧方遠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神色漸漸變得有些沉凝。他看向楊雪,聲音壓低了些:“小雪,這次約林靜和她愛人吃飯,除了老同學多年未見敘敘舊之外,其實我還有一層考慮。”
楊雪放下茶杯,認真地聽著。她知道丈夫做事向來有章法,不會無的放矢。
“我這次下去調研,”寧方遠繼續道,“雖然時間不長,但也算跑了不少地方,見了各色各樣的干部。對省里各方面的情況,特別是干部隊伍的狀況和背后可能存在的某些…脈絡,有了一些初步的觀察和判斷。”
他微微蹙起眉頭:“但這些判斷,大多來自于官方匯報、公開信息以及我短時間內的直觀感受。你知道,有些東西,在水面之下,不是那么容易看真切的。林靜在金水區組織部工作,又是常務副部長,位置說高不高,說低不低,但正好處于能接觸到不少實際信息,又未必是某些核心利益圈子的層面。她丈夫是在市里一個實權部門,想必也知道些情況。”
“你是想……”楊雪若有所思。
“嗯。”寧方遠點點頭,“我想通過這次家庭聚會,閑聊之中,或許能從他們夫婦那里,佐證或者修正我的一些觀察。他們的話,自然不能全信,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立場和局限,但作為一個來自地方、且與我們沒有直接利害關系的視角,他們的只言片語,或許能給我提供一些有價值的參考,幫我更好地看清這省里的盤根錯節。”
他頓了頓,看向妻子:“所以,周末吃飯的時候,聊天的話題,你可以適當引導一下,比如聊聊琴島的發展,市里區里的一些趣聞,或者他們工作上的感受之類的。自然一點,就像普通朋友閑話家常一樣。”
楊雪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圖,她鄭重地點點頭:“我懂了。你放心,我知道該怎么把握分寸。既不能顯得我們是在刻意打探什么,又要能聽到一些真實的聲音。這個度,我來掌握。”
寧方遠對妻子的聰慧和得體一向放心,聞言欣慰地笑了笑:“好,那就交給你了。”
商量既定,寧方遠看了看時間,覺得還不算太晚。他拿出手機,找到了那個早已存入卻從未撥出的號碼——林靜的手機號。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還是用辦公室配發的另一部相對私人化的手機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了起來,那邊傳來一個略帶疑惑的、成熟女性的聲音:“喂,您好,哪位?”
“喂,你好。”寧方遠的聲音平和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是林靜同志嗎?我是寧方遠。”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一種極其短暫的、幾乎是凝滯的沉默!仿佛能聽到對方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寧……寧部長?!”林靜的聲音猛地提高了半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措手不及的慌亂,但很快,她極強的職業素養讓她迅速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只是語氣依舊充滿了意外和恭敬,“您好您好!真沒想到是您打電話來!您……您有什么指示嗎?”
她早就知道寧方遠是她當年的老同學了。自從寧方遠調任平江省組織部長的消息正式公布,但凡在體制內、稍微關心時政的人,尤其是像她這樣在組織部門工作、又恰好是漢東大學畢業的干部,誰能不去看一眼這位新晉省委常委那金光閃閃的履歷呢?當看到“漢東大學歷史系”那幾個字時,塵封的記憶瞬間被打開,那種驚訝、感慨、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與有榮焉,她都深埋心底。但她從未想過,也不敢想,這位已然身居高位的老同學,會主動聯系自已。
“呵呵,沒什么指示。”寧方遠的聲音依舊溫和,努力淡化著官職帶來的距離感,“突然打電話,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林靜連忙說道,心跳依舊很快。
“是這樣,”寧方遠步入正題,語氣盡量隨意,“我愛人楊雪,這幾天正好也從明珠過來看我。我們閑聊起來,提到我這次在鳶城調研,才知道你也在鳶城工作,還是老同學。她就說,這么多年沒見了,機會難得,想約你和你的愛人,周末要是有空的話,一起在家里吃個便飯,敘敘舊。不知道你們方不方便?”
在家里?!吃飯?!敘舊?!
林靜握著手機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了。省委常委、組織部長的家宴邀請!這分量實在太重了!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著,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才是最得體的。
“這……這怎么好意思打擾您和夫人……”她下意識地想要謙辭。
“哎,老同學之間,不說這些見外的話。”寧方遠打斷她,語氣不容推拒卻又顯得很真誠,“就是家庭聚會,簡單吃個飯,聊聊家常。你看周末方便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靜知道再推辭就太不識趣了,她立刻穩住心神,用清晰而恭敬的語氣答應下來:“方便!當然方便!謝謝寧部長和夫人的邀請!是我們打擾了才對!周末我們一定準時到!”
“好,那說定了。具體時間和地址,我讓秘書發短信給你。”寧方遠說道。
“好的好的!謝謝寧部長!”
結束通話,林靜呆呆地握著手機,站在自家客廳里,半晌沒回過神來。她的丈夫,在市發改委擔任處長的周海洋,正看著電視,見狀好奇地問:“誰的電話?看你一驚一乍的。”
林緩緩轉過頭,臉上表情復雜無比,混合著震驚、興奮和一絲惶恐:“是……是寧部長打來的。”
“哪個寧部長?”周海洋一時沒反應過來。
“還有哪個寧部長!省委組織部寧方遠部長!我們省新來的常委!”林靜的聲音都有些發飄,“他……他請我們周末去他家里吃飯!”
“什么?!”周海洋猛地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眼睛瞪得溜圓,“請我們?去他家吃飯?為什么?!”
“他是我大學同學……”林靜喃喃道,仿佛自已也是剛確認這個事實不久,“他說他愛人來了,想約老同學和家人一起聚聚……”
周海洋徹底愣住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這個消息帶來的沖擊,絲毫不亞于妻子。
夫妻二人面面相覷,客廳里只剩下電視里傳來的無關緊要的廣告聲。他們都知道,這絕不僅僅是一頓“便飯”那么簡單。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像一塊巨石投入他們平靜的生活,帶來了無限的遐想、機遇,或許還有看不見的風險。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場他們必須精心準備、謹慎應對的“家宴”。